门槛上的记忆

门槛上的记忆

◎许丽萍

在陕西中部的家乡，每家每户不一定都有钱，但绝对都有一样特别的东西——门槛。门槛分两种：一种被称为“楼门”，是夹在院墙中间大门的门槛，这种门槛通常都是要与两扇大木门相配的，因而显得格外厚重、结实；另一种则是每间房屋门的门槛了，这类门槛或与两扇小木门相配，或与一扇木门相配。在别人眼里，这些每家每户都有的“家具”是再普通不过的，这些被人在脚下踩来踩去、跨来跨去的东西，却是我童年中一道别具韵味的风景和无法忘却的记忆。

我的爷爷是一位老支书，总是奔波在外，辛苦了一辈子，为家里盖了一院房：一排瓦房，一排石板房，都是土坯做的，只是房顶不同罢了。“一排”乍听起来，还挺阔气，但每排仅有三间房，最中间的一间房照旧是两扇小木门，称之为“堂屋”，两边则是只有一扇门的“耳房”了。一圈土坯院墙，墙上摇曳着狗尾巴草、长着一簇一簇浑身是刺的“万年青”（仙人掌的一种），房檐下一个一个由水滴滴成的小水洼里，长着绿油油的青苔，院子中间两大颗“黄元帅”苹果树的枝干，直伸房顶，顽皮的我，总是沿着这些枝干爬到屋顶上去摘树上被晒得通红的果子。好了，接下来我就给你们好好讲一讲那承载着我童年欢辛的门槛了。

楼门的门槛虽然有些年月，但看着依旧很气派，两扇大木门，木门旁边各有一个正方体形的“木墩”，由于大人们经常坐在上面歇脚的缘故，正方体被磨得没了棱角，木墩面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楼门的地面是用青石板铺就的，木墩是大人的地盘，而楼门下那两块青石板却是我的天地，也被我磨得光亮。不知为何，夏天的楼门下格外凉快，铺一张席子，大人坐在木墩上，我就坐在席子上爬啊爬，伸手去捉蚂蚁，有时爬到了席子边上，口水流在土里，我就像一个刚从土地里冒出来的小孩儿。等我上了小学，邀上小伙伴，三五成群，席地而坐玩“抓子”、“老汉、狼、井”或者“天天向上”。（谁知道长大后，“天天向上”真会成为一档综艺节目的名字呢？）这个时候一般是正午，大人在屋里睡觉，旁边树上的知了叫得正起劲，我们得压着声音叽叽喳喳，偶尔玩得激动叫出声来，得到几声呵斥，于是一哄而散就去场边扑蝴蝶了。冬天的时候我就会跟大人抢木墩了，因为青石板实在太冰了啊！每人端着一碗“糊汤”（玉米糁子做的一种主食），上面盖着豆豉和咸菜，晒着太阳一边吃饭一边“谝闲传（陕西关中、甘肃部分地区方言，即闲聊）”，因为没有多余的木墩，大人们只能蹲在墙根下，看见摇着扁担挑水的人，总会打招呼：“吃了吗？”“吃了。”“吃的啥？”“糊汤！”最后发现，每家都吃的一样，但遇到下一个路过的乡亲，还是会问“吃的啥？”

我上小学的时候，我的爷爷就跟我们“分家”了，我的爸妈分到了两间房、十几亩地、几颗核桃树和一些锅碗瓢盆，当然，还有一些债务。于是我的阵地就转移到了我们家的门槛上，我们三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吃饭，我爸经常坐在门槛上倒鞋子里的土，我妈经常坐在门槛上做针线活，我就搬个小凳子当桌子，坐在门槛上写作业。以前的堂屋改成了灶房，每逢爸妈上地里还没回家，我放学回来饿得不行的时候，就抽掉门槛，钻进去找吃的，后来我爸发现门槛下的地面越来越光亮，缝越来越大，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我当然不告诉他了。在农村，下雨的时候就是农民休息的时候，但每逢连阴雨又不能天天睡觉，于是就互相串门，我在家里呆不住的，穿上雨鞋就去河里疯，玩够了回家的时候，只要看到门槛上有从鞋底刮下来的一排排泥块，就知道家里来了串门的。农村最大的财富是土地，只要一到下雨就成了泥地，鞋底的泥越来越厚，在进人家的家门前，总要在门槛上用力刮一刮，等泥干了再用小铁锨铲掉就行，我是最乐意做这个工作的，每次下过雨我妈就把小铁锨递给我，不用问我也知道我应该干嘛，铲泥块的时候总是想，为什么我们家的门槛上有这么多的泥块呢？

后来，我有了妹妹，我妈在灶房做饭，我就坐在门槛上带妹妹，抱着她给她唱歌，摇着摇着她就睡着了。不过，妹妹可就没我那么幸运，她没有自己的地盘了。楼门因为年久，早已垮塌，干脆就拆掉了，院子里的苹果树也慢慢开始老了，爸爸就索性把它们齐根锯掉了，我因为这件事伤心了好久，却并不是因为以后吃不上苹果了。耳房的门槛被踢的有好多豁口，爸爸总说是因为我妈走路快、下脚重，不知道心疼家具。但后来就再也不用心疼这两条木门槛了，因为我们搬到了新村。有沙发可以做，大家都不会坐在脏脏的门槛上了，尽管现在的门槛已经是跟漂亮的大门配套的铁门槛了；门槛上再也没有下雨天从鞋底刮下来的泥块了，因为外面全是水泥地了；人们也不在下雨天串门了，总觉得弄脏了别人客厅的地板不好；以前不论住的多远，大家都爱串门，你来我往，我送你一碗绿豆，你还碗的时候扣一碗水饺，现在每家挨着住，却反而距离越远了。我有时候回家，连自己家的门都能走错，全是一模一样的大门，这能怪我吗？

暑假的时候，我和妹妹热衷于下午出去散步，走着走着就到了老屋，看着满院的野草，颓圮的土房，突然觉得老屋好小好心酸，但在小时候，它在我心中是那样高大、温暖，而我，再也不会在门槛上坐一坐了。

个人简介：

许丽萍，西北师范大学中文系学生，喜欢写作，偶有作品发表于校园刊物。寄语：关于童年与家人的想法，感觉永远写不完，我要用文字留住那些美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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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http://www.tianzhishui.com/2016/0611/31978.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