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娜：印度游记（天之水网特稿）

印度游记

 

 

（图与本文无关）

好多年没去印度出差了。上次去孟买是2008年11月，比那起发生在Taj Mahal等高级酒店的著名恐怖扫射仅仅早了几天。住在我们隔壁的法国邻居没有如此幸运，事发当时他正在酒店大堂小酌，被子弹击中腿部，好几个月都无法走路。还有位业内女同事在枪击中遇难，之后的很久提起印度我都心有余悸。再后来，亚洲业务重心北转，09年又搬去了阿姆斯特丹两年，一直没有机会重回印度。八年过去，斗转星移，风水轮换。北边的业务，包括日本中国都发展壮大起来了。永远寻找新兴市场谋求暴利的资本家们又开始惦记起印度，于是就有了这次印度之行。

印度，恒河文明古国。布满莲花和蓝孔雀、香料和佛堂的国度。这里是唐玄奘向往的圣地，曾经旅居近二十载，静修梵语佛法。在各种辩论法会上，语惊四座，名声鹊起，威震天竺。直至他东归长安，并翻译敲定了“印度”二字，印度开始在中国人脑海中具体化。由玄奘口述，辨机执笔的《大唐西域记》里，印度是个菩提、华盖、大象、婆罗门祭司贵族统治下等级森严的神秘古国。一千四百年后，我重新经历印度，大国实力虽不容小觑，但失去了神秘面纱的文明古国，也展现了它充斥在方方面面的矛盾。

 

 

 

（本文作者贾娜近影）

 

第一，土地。我在孟买的酒店位处Bandra Kurla 区，离机场仅仅二十分钟车程，所有高大上的银行保险国际金融财团都在该区域驻扎。酒店去公司不到五分钟，坏境好比上海的圆明园路，怀旧复古，时尚干净，从不堵车。然而，稍微走出一点，路上便逐渐出现乞丐，电动三轮车穿梭着点缀豪车，平民窟旁边耸立起高尚住宅。和所有的文明古国类似，这里经历过无数朝代更迭，家族纠纷。但是因为它逃过了鲜血淋漓的土改，所以印度的土地所有权极其复杂，常常导致一个地区需要几十年的时间才能再开发。去客户公司开会，汽车到了目的地窄窄的马路。一边是钢筋混凝土玻璃的客户集团大楼和穿着时尚的办公室白领；另一边却挤满了嘈杂的电动车、路边水果摊和袒胸露背盘腿安坐的商贩。返回酒店的路上，车沿着海滩大道，右边是在热带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茫茫空灵的大海，左边却是密密麻麻衰败破旧的手机录像医药五金店。有点像前几天读到的描写清朝上海游民之句 --- “东关外羊毛衖左右，闽粤游民群聚于此，赌馆烟舍鳞次栉比”。这里的游民或许们能够看到比外滩美很多的海景，只不过所有的梦想大概都飘向那些有自来水和冲水马桶却没有风景的公寓楼里。

第二，人种。印度人种复杂多样，有雅利安人，達羅毗荼人和蒙古人三大人种，肤色身高骨骼结构各异。所以高鼻深目象牙肤色和浓眉大眼皮肤黝黑者都可能世代皆为印度人。四大种姓最初也正是按照肤色划分为婆罗门、刹帝利、吠舍和首陀罗。据说，天神梵天用他的嘴造出了婆罗门，用双手制成了刹帝利 ，用双腿制成了吠舍，用双脚制成了首陀罗。各个种姓职业世袭，互不通婚，以保持严格的界限。不同种姓的男女所生的子女被看成是贱民，或叫不可接触者，贱民不包括在四个种姓之内，饱受鄙视。婆罗门僧侣宣扬：凡是循规蹈矩， 安分守己的人，来世才能升为较高种姓，否则，即降为较低种姓。因此，人应该逆来顺受，放弃斗争，遵守“达磨”， 即所谓的“法”，以免加重来生的灾难。所以，印度人第一的忠诚的是自己的种姓。国家分合，统治者更替，政党轮流，唯有家族种姓恒久，导致印度人对国家社区的统一认知感相对薄弱。

第三，性格。印度人，全民善辩清谈，通俗定义为扯淡。他们一边听着你的话，一边摇着头。若是你觉得他们不同意你的言论，那就错了。这是他们的方式表达“我听到你了，我明白你在说什么，现在你该听我说说啦”。我很少见印度人点头，即使在认可你的意见之时也会摇头。只有，见到他们的神，才会全身心叩头膜拜。只说不练，万事可辨，在印度人这里是没有负面内涵的行为基准。

第四，语言。印度是梵语的圣地。梵语是印度古代文学语言，也是印度的宗教语言。著名的梵语译者鸠摩罗什、玄奘，至今在中国佛经中还流传着这些译作思辨和优美的文字。据说梵语发展到现在成为印地语（Hindi) , 类似我们今天的白话文之于古汉语，然而也只有三分之一的印度人会说。印度的商界，一到正儿八经谈判时，都不自觉地转成英语。曾经拥有美好语言的骄傲古国，却最终失去了自己的语言，依靠曾经的殖民者留下的文字，对于认命的印度人，不知这是什么样的因缘所就。

第五，女人。印度强调男女有别，性观念保守。然而女人们着装颜色却非常鲜艳，艳黄、鲜蓝、赤红、大紫色飘逸的纱丽（sari)，不管贵贱尊卑，无论是高级酒店或喧嚣的马路上，她们都温柔着异性的视线。更有意思的是，目光所及之处，看官们都能发现很多大尺度的露背露肚脐露胳膊。独独不能露的，是腿。露腿的女人，据说会被认为不正经，人尽可调戏。所以印度女人着装标准可以总结为：上半身，能穿多少穿多少；下半身，能穿多长穿多长。作为外国人，安全起见，我的箱子里从不打包开会最方便的裙装。

第六，宗教。佛教源于印度，却在东土发扬持续，反而在起源的土壤里衰落了，最终胜利的是印度教。我最后一天在南部的金奈开会，开完会有一下午的时间，去了当地古老的印度寺庙 --- Kampragabal 寺。印度教崇尚多神，寺庙是多是神兽天圣组合的宝塔状重叠屋顶。寺庙无论何人、必须脱鞋方能进入。里面的僧侣表情很严肃，黝黑的额头横着三道白粉画的线，阴暗的光线里，微微有些狰狞。古老的石头喷泉雕刻优美，里面流着的却是浑浊的黄水。有个衣着褴褛，剩不了几颗牙的老头，估计注意到我这个单身一人的中国女子，非要领我参拜各个神庙。每到一殿宇，定要让我把喷泉里的神水抹在我面颊以求神佑，然后必须转庙，据说每个庙宇要顺时针转九圈。也许觉得我不够虔诚，老头坚持带我到印度教的圣兽牛圈里，他示意我步入牛圈里抚摸每头牛的眼睛上方。终于，看着庙宇里混杂着牛的排泄物的湿湿粘稠地面和我赤着的双脚，我真诚且苦口婆心地告诉他我的车在外面等我，我必须要撤离了。老头于是张开了口说：“money money money”。全球寺庙经济化，宗教变现的市场交易，果真无处不在。100的印度卢布相当于人民币10元，在金奈这个地方属于大钱，散给大家，貌似皆大欢喜。看来，他们离天朝国内寺庙行情，就像GDP一样, 还有赶超距离。

第七，食物。因为宗教缘故，很多印度教的人是素食主义。但是食物多半极其辛辣，再加上当地烹饪用大量的黄油、咖喱和椰奶，印度除了苦力劳工外少见身材苗条者。大多男人都挺着圆圆的咖喱肚，女人都有着厚实的肩背。和中国的油炸卤煮重口味素鸡素鹅素肉相比，印度素食更加缺乏清心寡欲的精神。

第八，文明。印度最引以为豪的是全球人口最多的民主国家，到处的口号都以此为前提。估计想清楚了，只要前面加了“民主”二字，就不用跟中国比了。然而，悠长的历史，却存在着最残忍的种姓制度。每天报纸的新闻里，都有一两起关于不同种姓结婚，女婿被妻子族人打死，或者婚外情的女儿被家人烧死的人间惨剧。

我接着想，其实每个区域国家都有着他们与环境的矛盾与统一。比方说我住过的几个国家，我会这么描述他们：瑞士，雪山湖泊的无私美景与最自私的人的统一。英国，日不落帝国贵族精神和足球流氓的统一。韩国：嚣张粗鲁的言行和无限追求美丽的统一。荷兰：最大方的规则和最小气的国民的统一。至于中国，最勤劳的人民，最向往的却是不劳而获的捷径。也许越是古国，这种分裂就越彻底和根深蒂固。

终于到了机场道别的时候，金奈所处地是dry land，不准喝酒，不仅连机场休息室没有酒，飞机不离地都不能供酒，取而代之的是更多无比辛辣的食物。捱到午夜飞机起飞，迫不及待地吃了碗没有辣椒的面，连喝了几杯香槟。终于，辣怕了的胃得到抚慰，仿佛又闻到小巷杏花香，晓得了迷途知返的感觉。

                                     贾娜。2016年3月

责任编辑：赵安生

文章来源：http://www.tianzhishui.com/2016/0327/29289.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