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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米提:血猎(小说)
血猎
(小说)
哈米提·博拉提汉 (哈萨克族)
第一章 雪线边的毡包与半世纪的牵挂
阿尔金山的风,带着雪粒的棱角,刮过哈尔腾河畔的草地时,会发出呜咽般的嘶吼。这风从远古吹来,掠过终年冰雪覆顶的群峰,掠过神牛峰那两道刺破苍穹的石柱,最终落在扎曼的毡包上,掀起蓝色毡布的一角,露出里面昏黄的羊油灯微光。
五十岁的扎曼勒住马缰,胯下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结了薄霜的草地上刨出浅浅的坑。马背上驮着刚剪下来的羊毛,沉甸甸的,散发着阳光与青草混合的气息。远处,神牛峰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次清晰,那状如牛头的主峰,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沉默矗立,两道石柱如牛角般锐利,像是草原的守护者,冷冷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生灵。
“秋!”扎曼轻夹马腹,枣红马顺着河岸缓步前行。他的毡包就扎在河湾处的避风坡上,蓝色的毡布上绣着哈萨克族传统的羊角花纹,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朵扎根在草原的花。毡包外,拴着几头奶牛,正低头啃食着残留的青草;几只羊羔蜷缩在毡帘旁,发出细细的咩叫。
没人比扎曼更清楚神牛峰的脾气,也没人比他更懂这片草原的规矩。他十六岁跟着父亲狩猎,第一次踏入神牛峰的山沟时,父亲就指着那两座石柱告诉他:“这是神牛的化身,草原的生灵都受它庇护,不可妄杀。”那时的扎曼,是阿尔金山最出色的年轻猎手,骑术精湛,枪法如神。他能在飞驰的马背上射中奔跑的黄羊,能在漆黑的夜里循着狼嚎找到狼群的踪迹。父亲留下的那杆猎枪,枪身是上好的硬木,刻着哈萨克族的图腾——盘旋的雄鹰与奔驰的骏马,枪管被磨得发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岁月的温度。
扎曼的青年时代,是在马背上与猎枪为伴度过的。那时的哈尔腾草原,野生动物繁多,黄羊、盘羊、野猪时常出没,偶尔还有野狼袭击羊群。作为牧人,狩猎是生存的一部分,但扎曼始终恪守着祖辈的规矩:不猎幼崽,不猎孕兽,不猎神牛峰周边的生灵。他记得父亲临终前的叮嘱:“猎枪是用来保护羊群、守护草原的,不是用来满足贪欲的。”
二十五岁那年,扎曼在一次转场途中遇见了古丽仙。那是个有着泉水般眼睛的哈萨克姑娘,笑起来时脸颊上的酒窝里像盛着蜜。转场的队伍沿着哈尔腾河迁徙,古丽仙骑着一头白色的小马,跟在父亲的毡车旁,手里拿着一根芨芨草,轻轻驱赶着身边的蚊虫。扎曼的目光被她吸引,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马速,跟在她身后。途中遇到一条湍急的溪流,古丽仙的小马不敢过河,扎曼二话不说,翻身下马,牵着小马的缰绳,一步步蹚过冰冷的河水。上岸时,古丽仙递给她一块带着奶香的馕,轻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像哈尔腾河的流水一样温柔。
他们的爱情,就像草原上的格桑花,在阳光与风雨中悄然绽放。转场结束后,扎曼托媒人去古丽仙家里提亲。按照哈萨克族的传统,提亲需要带上彩礼——几匹好马、几只肥羊、还有亲手制作的毛毡与地毯。古丽仙的父亲是个老牧人,看着扎曼结实的臂膀和真诚的眼睛,点了点头说:“扎曼是个好猎手,也是个老实人,古丽仙跟着你,我放心。”
他们在草原上举行了盛大的婚礼。那天,附近的牧人都来了,毡包外燃起了熊熊篝火,冬布拉弹了三天三夜,歌声与笑声绕着毡包,久久不散。古丽仙穿着绣满花纹的红色嫁衣,头上戴着银饰,在篝火旁与扎曼跳起了传统的《黑走马》,她的裙摆飞扬,像一朵盛开的红花。扎曼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暗暗发誓,要一辈子对她好,让她过上幸福的生活。
婚后第三年,古丽仙生下了巴拉提。那天,哈尔腾草原阳光明媚,毡包外的青草长得格外茂盛。扎曼守在产房外,听着儿子响亮的哭声,心里比喝了蜜还甜。可谁也没想到,产后大出血,古丽仙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扎曼请来了草原上最好的郎中,用了最好的药材,却终究没能留住她。弥留之际,古丽仙拉着扎曼的手,气息微弱地说:“照顾好我们的儿子,别让他像你一样,总在刀尖上讨生活。做个踏实的牧人,守着草原就好。”
古丽仙的离去,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扎曼心中的猎火。他收起了心爱的猎枪,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放牧和照顾儿子上。那杆陪伴他十年的猎枪,被他挂在毡包的墙上,每日擦拭,不是为了狩猎,而是为了纪念逝去的父亲和妻子。他把古丽仙的照片放在毡包的正中央,照片上的古丽仙笑容依旧,眼神温柔,仿佛还在看着他和儿子。
巴拉提是扎曼的命根子。中年得子,又痛失爱妻,扎曼对这个儿子倾注了全部的爱。巴拉提小时候体弱,经常生病,扎曼便背着他放牧,用温热的羊奶喂他,用自己的皮大衣为他挡风遮雪。有一次,草原上爆发雪灾,积雪没到了马腹,气温低到零下三十多度。扎曼抱着巴拉提,在风雪中走了一天一夜,才找到避风的山洞。山洞里积着厚厚的冰,扎曼把儿子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自己则冻得嘴唇发紫,手脚麻木。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让巴拉提活下去,自己就算付出性命也愿意。
巴拉提五岁那年,扎曼开始教他骑马。他特意选了一匹温顺的小马,毛色雪白,眼睛像黑葡萄一样。扎曼牵着缰绳,在哈尔腾河畔一遍遍教儿子握缰绳、蹬马 镫。“脚要踩实,腰要挺直,眼睛看前方。”扎曼耐心地教导着,声音温柔而坚定。巴拉提很聪明,没多久就学会了骑马,还敢骑着小马和扎曼比试。看着儿子在草原上策马奔腾的身影,扎曼的心里既骄傲又欣慰。他按照哈萨克族的传统,为儿子举行了骑礼仪式。
骑礼仪式那天,扎曼宰了家里最肥的羊,邀请了附近的牧人来做客。老人们给巴拉提献上了哈达,祝福他成为一名勇敢的骑手;孩子们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冬布拉的琴声在草原上久久回荡。扎曼给儿子穿上了崭新的皮袄,戴上了用狐狸皮做的帽子,亲自扶他上马。巴拉提骑着小马,在草原上跑了一圈又一圈,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扎曼看着儿子的身影,想起了古丽仙,心里默默地说:“古丽仙,你看,我们的儿子长大了。”
扎曼原本以为,巴拉提会像他一样,成为一名勤劳的牧人,在草原上娶妻生子,安稳地度过一生。可他没想到,自己的溺爱,终究还是害了儿子。他总觉得,自己没能给儿子一个完整的家,亏欠了他,所以总想用物质来弥补。他给巴拉提买最好的衣服,给最多的零用钱,对他的要求百依百顺。却忘了,草原的孩子,需要的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满足,更需要学会勤劳、勇敢、敬畏自然,懂得草原的规矩。
第二章 草原上的迷途者与外界的诱惑
巴拉提七岁那年,扎曼把他送进了山下的寄宿学校。那所学校在离草原几十公里的小镇上,是附近几个草原唯一的学校。扎曼希望儿子能多学点知识,将来不用像他一样,只能靠放牧为生。每次去学校看儿子,扎曼都会带上满满的行囊:香喷喷的馕、腌制好的肉干、新鲜的羊奶,还有一沓沓零用钱。他总觉得,儿子在学校里会受苦,所以总想让他过得好一点。
学校里的孩子大多来自草原,家庭条件都不算富裕。巴拉提拿着父亲给的零用钱,在同学中显得格外阔绰。他经常请同学们吃零食、看电影,很快就成了学校里的“孩子王”。同学们都围着他转,听他讲草原上的故事,看他带来的新鲜玩意儿。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让巴拉提渐渐迷失了自己。他开始沉迷于这种虚荣的生活,对学习失去了兴趣。
上课的时候,他要么睡觉,要么和同学偷偷说话;放学后,就和几个调皮的孩子一起到处闲逛,把父亲的叮嘱抛到了九霄云外。老师多次找巴拉提谈话,苦口婆心地劝说他好好学习,可他根本听不进去。老师无奈,只好给扎曼写了信,希望他能管管儿子。
扎曼收到信后,心里很着急。他特意赶到学校,找到老师了解情况。老师指着巴拉提的成绩单,叹了口气说:“扎曼大叔,巴拉提很聪明,可就是不用心学习。他整天和一些调皮的孩子混在一起,上课不认真听讲,作业也不按时完成。再这样下去,恐怕很难顺利毕业。”
扎曼看着成绩单上刺眼的红叉,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找到巴拉提,想好好教训他一顿,可看着儿子委屈的眼神,想到他从小没有母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摸了摸儿子的头,语重心长地说:“巴拉提,好好学习,将来才能有出息。爸对你没别的要求,只希望你能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可巴拉提根本没把父亲的话放在心上。他觉得读书太没意思了,远不如在草原上骑马、和朋友们玩耍自在。他依旧我行我素,上课睡觉,逃课闲逛。扎曼每次去学校,都会给儿子塞很多零用钱,希望他能买点学习资料,可巴拉提却把钱都花在了零食和游戏上。
初中毕业那年,巴拉提死活不肯再上学了。他背着书包回到草原,对扎曼说:“读书太没意思了,我要留在草原上,像你一样放牧。”扎曼虽然有些失望,但看着儿子坚决的眼神,终究还是心软了。他给巴拉提买了一群羊,让他跟着自己学放牧。
可巴拉提根本吃不了放牧的苦。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赶羊,晚上还要顶着星星把羊赶回圈,风吹日晒,蚊虫叮咬,没过多久,他就开始抱怨起来。“放牧太辛苦了,每天都要跟着羊群跑,一点意思都没有。”他经常对着扎曼发牢骚,要么就找借口偷懒,把羊群扔给扎曼,自己骑着马在草原上闲逛。
扎曼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苦口婆心地劝说巴拉提:“草原是我们的根,放牧是我们哈萨克人的本分。只有勤劳肯干,才能过上好日子。你看那些老牧人,一辈子都在草原上放牧,不也过得很幸福吗?”
可巴拉提根本听不进去。他觉得放牧又苦又累,赚不到多少钱,远远比不上那些外地来的小贩潇洒。那些年,随着阿尔金山旅游业的发展,越来越多的外地小贩来到草原,他们带来了各种新奇的商品,也带来了外面世界的诱惑。
巴拉提第一次见到王胡子,是在草原的赛马大会上。赛马大会是哈萨克族最隆重的节日,每年夏天都会举行。那天,草原上挤满了人,赛马、摔跤、射箭等比赛精彩纷呈。王胡子背着一个大包,在人群中穿梭,推销着各种小商品。他留着小胡子,能说会道,手里拿着一块电子表,对着围观的人吹嘘道:“这可是最新款的电子表,防水防震,在外面要卖好几百块,今天在这儿,只要五十块钱就能带走!”
巴拉提被电子表吸引了。他凑过去,仔细看了看,觉得很新奇。王胡子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说:“小伙子,喜欢吗?喜欢就买一块。这表在草原上可实用了,能看时间,还能当指南针用。”
巴拉提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有些犹豫。他手里的钱是扎曼给他的,本来是让他买羊饲料的。王胡子看出了他的顾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你看我,每天在草原上跑一跑,就能赚很多钱。不像那些牧人,一辈子守着羊群,也赚不了几个钱。”
王胡子的话,像一颗种子,在巴拉提的心里扎了根。他看着王胡子穿着光鲜的衣服,手里拿着厚厚的钞票,心里充满了羡慕。他觉得,王胡子的生活才是他想要的生活——轻松、潇洒,能赚很多钱。
从那以后,巴拉提就经常和王胡子混在一起。王胡子经常给巴拉提讲外面世界的繁华,讲城市里的高楼大厦、汽车洋房,讲赚钱的各种门路。“巴拉提,你是个聪明的小伙子,跟着我干,保证你能赚大钱。”王胡子拍着巴拉提的肩膀,诱惑道,“草原上有很多宝贝,比如野羊的皮毛、野牛的骨头,这些在外面都能卖大价钱。只要我们能弄到这些东西,就能发大财。”
巴拉提有些犹豫。他从小就听扎曼讲神牛峰的传说,知道那里是哈萨克族牧民敬奉的神山,不可随意冒犯。可看着王胡子手里厚厚的钞票,想到外面世界的繁华,想到草原上牧人看他的异样眼神,想到漂亮的努尔古丽对他的冷眼,他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
努尔古丽是草原上最漂亮的姑娘,有着乌黑的长发和明亮的眼睛,笑起来时像花儿一样美丽。巴拉提一直很喜欢她,可努尔古丽却看不上他。有一次,巴拉提骑着摩托车追着努尔古丽,想跟她搭话,结果努尔古丽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丢下一句“酒鬼,离我远点”,就骑着马跑了。身后的牧人们都发出了哄笑声,那笑声像针一样扎在巴拉提的心上,让他觉得颜面尽失。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赚大钱,让努尔古丽后悔,让所有嘲笑他的人都后悔。“干就干!”他咬了咬牙,红着眼对王胡子说。
从那以后,巴拉提就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跟着扎曼放牧,每天都和王胡子混在一起,要么骑着新买的进口铃木摩托车在草原上四处游荡,寻找猎物,要么就躲在毡包里喝酒、赌博。他开始吸烟、喝酒,花钱大手大脚,把扎曼给的钱挥霍一空后,就开始向扎曼要钱,甚至偷偷摸摸地拿家里的东西去变卖。
扎曼察觉到了巴拉提的变化,他多次劝说巴拉提回头,可巴拉提根本不听,反而对扎曼的劝说感到厌烦。“你懂什么!”巴拉提不耐烦地挥开扎曼的手,“我现在做的生意比放牧赚钱多了,等我赚够了钱,就在县城盖洋楼,娶漂亮媳妇,再也不用待在这穷草原上了。”
看着儿子越来越堕落,扎曼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起了古丽仙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了自己对儿子的期望,可如今,这一切都成了泡影。他也曾想过用马鞭子教训巴拉提,可每次看到巴拉提醉醺醺的样子,看到他那张和妻子几分相似的脸,他又下不了手。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儿子能早日醒悟。
隔壁毡包的老牧人吐尔逊,和扎曼一起在草原上活了大半辈子,看着巴拉提长大。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日在哈尔腾河边撞见扎曼,攥着他的胳膊沉声道:“扎曼,我昨儿见着巴拉提和王胡子蹲在戈壁滩的石头上嘀咕,眼睛一直往神牛峰瞟,手里还捏着张破地图,你可得看紧点他。那神牛峰是神山,不能随便闯啊!当年你父亲就说过,冒犯神山的人,没有好下场。”
吐尔逊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沉压在扎曼的心上,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滞涩。他不是没想过,巴拉提和王胡子混在一起,早晚会闯大祸,可他万万没想到,儿子竟会打神牛峰的主意。
第三章 神牛峰的传说与祖辈的规矩
扎曼睡不着觉,坐在毡包门口,望着远处神牛峰的方向,陷入了沉思。夜风吹过草原,带着一丝凉意,毡包外的马灯摇曳着,投下昏黄的光影。他想起了父亲给他讲过的神牛峰的传说,那个传说,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拴着每一个哈萨克族牧民的心。
很多年前,哈尔腾草原上有一对兄弟,哥哥叫别克,弟弟叫达合提。他们是草原上最出色的猎手,骑术精湛,枪法如神,每次出猎都能满载而归。兄弟俩胆子大,枪法准,什么猎物都敢猎捕,草原上的猎户们都很敬佩他们。
有一年冬天,草原上遭遇了罕见的雪灾,积雪没到了马腹,羊群死伤惨重。牧民们都快断粮了,只能靠打猎为生。兄弟俩听说神牛峰一带常有野牛出没,便决定去碰碰运气。他们骑着马,带着猎枪,踏入了神牛峰的腹地。
神牛峰地势险要,乱石林立,积雪深厚,到处都是悬崖峭壁,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深渊。可兄弟俩根本不在乎,他们一心只想捉到野牛,解决眼前的困境。在神牛峰的一个山坳里,兄弟俩发现了一头强壮的野牛。那野牛体型庞大,毛色乌黑发亮,头上的利角像两把锋利的宝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兄弟俩喜出望外,悄悄绕到野牛的背后,举起了猎枪。“砰!”哥哥率先开枪,子弹击中了野牛的后腿。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那野牛并没有倒下,反而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他们。它的眼睛像两颗燃烧的火球,充满了愤怒和不甘。兄弟俩又开了几枪,都击中了野牛的身体,可野牛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倒下。
“这头牛成精了!”弟弟忍不住说道。
哥哥皱了皱眉头,说道:“管它成不成精,今天我们一定要捉到它。”
兄弟俩继续追赶野牛,野牛在前面跑,他们在后面追。不知不觉中,他们走进了一片浓雾笼罩的山谷。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越来越低,兄弟俩只能隐约看到野牛的身影。他们不敢停下脚步,依旧紧紧追赶着。
突然,哥哥脚下一滑,掉进了一条冰缝里。“救命!”哥哥大喊一声,身体迅速向下坠去。
弟弟急忙停下脚步,跑到冰缝边,朝着下面大喊:“哥哥,你怎么样?”
“我被卡在中间了,这冰缝很深,你快下山找绳子来救我!”哥哥的声音从冰缝深处传来,带着一丝绝望。
弟弟不敢耽搁,立刻骑着马下山,去寻找乡亲们帮忙。可当他带着乡亲们回到冰缝所在的地方时,却发现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冰缝,只有一片平坦的雪地。他们在附近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哥哥的踪迹。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哥哥。老人们说,那头野牛是神牛的化身,兄弟俩肆意猎杀生灵,冒犯了神山,所以受到了惩罚。为了纪念那头神牛,也为了告诫后人不要随意猎杀生灵,牧民们就把那座山峰称为神牛峰,把它当作神山敬奉起来,再也没有人敢随意踏入神牛峰捕猎。
扎曼小时候,父亲经常给他讲这个传说,告诫他要敬畏自然,敬畏生灵,不可肆意妄为。父亲还告诉他,神牛峰的雪水滋养着哈尔腾河,神牛峰的草木喂着草原的牛羊,没有神牛峰,就没有哈尔腾草原的繁荣。所以,每个哈萨克族牧民,都要像敬畏祖先一样敬畏神牛峰。
除了神牛峰的传说,扎曼还从小听着很多关于草原规矩的故事。祖辈们说,草原是母亲,生灵是兄弟,牧人要爱护草原上的一草一木,一鸟一兽。打猎只能猎取那些危害牲畜的野狼、野狐,而且要适可而止,不能赶尽杀绝。春天是生灵繁殖的季节,不能打猎;冬天是生灵冬眠的季节,也不能打猎。这些规矩,是哈萨克族牧民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是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密码。
扎曼年轻时做猎手,始终恪守着这些规矩。他从不猎杀孕兽和幼崽,每次打猎都适可而止,遇到神牛峰周边的生灵,更是绕道而行。有一次,他在神牛峰脚下发现了一群盘羊,那是国家保护动物,他不仅没有开枪,还赶走了想要猎杀盘羊的外地猎人。他常说:“草原给了我们一切,我们不能忘本。”
可现在,他的儿子巴拉提,却要踩着祖辈的规矩,拿着这杆刻着祖训的猎枪,去神牛峰捕猎。扎曼想起巴拉提这些日子的反常,心里的悔意像潮水般涌来。他觉得,是自己过于溺爱巴拉提,没有教好他草原的规矩,没有让他明白敬畏自然的道理。
他想起了巴拉提小时候,每次听完神牛峰的传说,都会吓得躲在他怀里,说:“爸,我以后再也不去神牛峰了,我怕神牛惩罚我。”可如今,儿子长大了,却把这些话抛到了九霄云外。
扎曼踉跄着走进毡包,昏黄的羊油灯映着他苍老的脸,墙上挂着的猎枪套空荡荡的,只有磨得发亮的皮绳在风中轻轻晃动。他找遍了毡包的每个角落,炕席下、木箱里、毡帘后,那杆陪伴了他半辈子的猎枪,终究还是被巴拉提偷偷拿走了。
毡包里静悄悄的,只有羊油灯的灯花偶尔爆响一声,落在地上,碎成一点火星。扎曼坐在毡垫上,双手撑着膝盖,脊背佝偻着,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想起了古丽仙弥留之际的眼神,那双泉水般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期盼和托付:“扎曼,照顾好巴拉提,让他做个踏实的牧人,守着草原就好。”
可他终究是没做到。
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吹得毡包的毡布哗哗作响,像是草原的神灵在发出警告。远处的神牛峰,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俯瞰着这片草原。扎曼知道,不能等了,再等,巴拉提就真的回不来了。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毡包角落,拿起挂在那里的皮袄,胡乱披在身上,又抓过墙角的马鞭,系在腰间。然后走到马厩,牵出自己的枣红马——那是他骑了十几年的老马,通人性,脚力好,跟着他走过阿尔金山的每一道沟,踏过哈尔腾草原的每一片草甸。扎曼给老马备上鞍鞯,又把牧羊狗已尔斯唤到身边,拍了拍它的脑袋:“已尔斯,走,找巴拉提去。”
已尔斯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焦急,低低地吠了两声,摇着尾巴蹭了蹭他的手,然后跑到马前,抬头望着神牛峰的方向。
扎曼把羊群托付给隔壁的吐尔逊,只说了一句“我去神牛峰找巴拉提”,便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朝着神牛峰的方向疾驰而去。枣红马的蹄子踏在结了薄霜的草地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打破了草原深夜的宁静。已尔斯跟在马后,四条腿快速交替,跑得飞快。
夜色如墨,只有天边的几颗寒星,洒下微弱的光。哈尔腾河的河水在夜色中流淌,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低声哭泣。道路两旁的芨芨草在风中摇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刮在扎曼的脸上,生疼。他趴在马背上,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在巴拉提扣动扳机前,拦住他。
他知道,神牛峰的山路险象环生,乱石林立,沟壑纵横,夜里走山路,更是九死一生。可他顾不上了,巴拉提是他的命,是古丽仙留在世上的唯一念想,他不能让巴拉提毁在自己的贪婪里,不能让他成为草原的罪人。
穿过一片又一片戈壁滩,越过一道又一道小溪。途中路过几座毡包,灯火都熄了,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在夜色中回荡。他不敢停留,只是拼命地催马前行,枣红马的鼻子里喷出白色的雾气,身上的汗水打湿了鬃毛,却依旧迈着稳健的步子,朝着神牛峰的方向走去。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的景色渐渐变了。草原的青草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石和稀疏的骆驼刺,路面也变得崎岖不平,满是碎石。扎曼知道,这是到神牛峰的山口了。他勒住马缰,让枣红马放慢脚步,自己则抬头望向神牛峰的主峰。
夜色中的神牛峰,比白日里更显威严,那两座石柱在星光下泛着冰冷的光,像是神牛的犄角,怒视着下方的来人。山风从山沟里吹出来,带着雪粒的寒气,刮在扎曼的脸上,像刀子割一样。他裹紧了皮袄,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痕迹——那是摩托车的轮胎印,深深浅浅,歪歪扭扭,朝着山沟的深处延伸而去,正是巴拉提的那辆铃木摩托车。
扎曼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轮胎印还很新,显然巴拉提刚走没多久。他拍了拍枣红马的脖子,低声道:“老伙计,再走一程。”然后牵着马,跟在已尔斯身后,顺着轮胎印,一步一步走进了神牛峰的山沟。
山沟里更暗了,两边的山崖高耸入云,遮住了仅有的星光,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乱石遍地,有的大如磨盘,有的小如拳头,稍不注意就会绊倒。山风在山沟里盘旋,发出呜呜的吼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已尔斯走在前面,鼻子贴在地上,不停地嗅着,时不时停下来,朝着前方低吠几声。
扎曼的脚被碎石磨破了,鲜血浸透了毡靴,走一步疼一下,可他根本顾不上。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轮胎印,耳朵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声响。他心里清楚,巴拉提手里有猎枪,王胡子教了他不少歪门邪道,可他根本不懂神牛峰的地形,不懂野牛的习性,一旦遇上野牛,只有死路一条。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篝火光亮,在黑暗的山沟里,像一点飘忽的鬼火。扎曼的心猛地一跳,他示意已尔斯停下,自己则蹑手蹑脚地绕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头去看。
那是山口的一片平坦地,巴拉提的铃木摩托车停在一旁,车旁架着一堆篝火,火苗舔着干柴,发出噼啪的声响。巴拉提就坐在篝火旁,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瓶白酒,正大口大口地喝着,身旁放着的,正是扎曼那杆猎枪。
扎曼的眼睛瞬间红了,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想冲出去,狠狠打巴拉提一顿,想把他拉回草原,想告诉他,神牛峰不是能撒野的地方,可他又怕惊动了巴拉提,让他恼羞成怒,转身跑进山沟的更深处。
他只能站在石头后面,看着篝火旁的儿子,看着他年轻的背影被火苗拉得长长的,映在冰冷的岩石上。那一刻,扎曼的心里五味杂陈,有愤怒,有失望,有心疼,还有深深的恐惧。他知道,这场由贪婪引发的猎杀,已经拉开了序幕,而他这个父亲,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篝火旁的巴拉提似乎喝多了,举起酒瓶对着神牛峰的方向大喊:“什么神牛峰,什么破传说,等老子捉到野牛犊,赚了大钱,就把这破地方甩在身后,去县城盖洋楼,娶漂亮媳妇,让你们都看看,我巴拉提不是窝囊废!”
喊声在山沟里回荡,被山风撕碎,散在冰冷的空气中。扎曼听着,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冰冷的碎石上,碎成一片冰凉。
第四章 猎杀的诱惑与贪婪的陷阱
天刚蒙蒙亮,巴拉提就被刺骨的山风冻醒了。篝火早已燃尽,只留下一堆冒着青烟的灰烬,身上的皮袄被露水打湿,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宿醉的头痛让他皱起了眉头,身旁的白酒瓶已经空了,滚在一旁的碎石堆里。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目光不自觉地望向神牛峰的主峰。天刚亮,晨雾还没散,神牛峰被一层薄薄的白雾笼罩着,像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那两座石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透着一股威严而神圣的气息,让他的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怯意。
巴拉提想起了小时候,扎曼抱着他坐在毡包旁,给他讲神牛峰的传说。那时候的他,还信这些,听爷爷说神牛会惩罚冒犯它的人,晚上连觉都不敢睡,生怕自己不小心惹了神灵。可现在,在王胡子的花言巧语和金钱的诱惑下,那些童年的敬畏,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王胡子昨天临走前,拍着他的肩膀说:“巴拉提,你放心,神牛峰那都是老牧民编出来的瞎话,就是为了不让外人去打猎。那里面的野牛犊,一头能卖好几万,只要你能捉到,咱俩一人一半,保准你这辈子不愁吃穿。”王胡子还给他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向阳山坡说:“野牛喜欢在暖和的地方吃草,产了犊的母牛,肯定会带着小牛犊在这一带,你就往那去,准能找到。”
他已经联系好了买家,只要能捉到野牛犊,立刻就能变现。“到时候,你拿着钱,在县城买套房子,再买辆好车,努尔古丽那个小丫头,还不是对你言听计从?”王胡子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巴拉提的耳边回响,让他心里的贪婪之火越烧越旺。
一想到白花花的银子,想到努尔古丽可能会对他另眼相看,巴拉提心里的那点怯意就烟消云散了。他摸了摸腰间的钱包,里面装着他这些天和王胡子倒腾皮毛赚的一点小钱,可这点钱,在他看来根本不够。他想要更多,想要像王胡子说的那样,在县城盖一座亮堂堂的洋楼,想要娶草原上最漂亮的姑娘,想要让那些看不起他的牧人都羡慕他。
努尔古丽的脸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那个有着乌黑长发和明亮眼睛的哈萨克姑娘,是草原上所有年轻小伙的心上人。前几天在草原的那达慕上,他骑着摩托车追着努尔古丽,想跟她搭话,结果努尔古丽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丢下一句“酒鬼,离我远点”,就骑着马跑了,身后的牧人们都发出了哄笑声。
那笑声像针一样扎在巴拉提的心上,让他觉得颜面尽失。他暗暗发誓,一定要赚大钱,让努尔古丽后悔,让所有嘲笑他的人都后悔。
巴拉提走到摩托车旁,拍了拍车座上的灰尘,然后弯腰拿起身旁的猎枪。这杆猎枪是爷爷留给扎曼的,枪身是上好的硬木,刻着哈萨克族的图腾花纹,枪管被磨得发亮,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扎曼视若珍宝,每日擦拭,从不肯让别人碰,就连巴拉提小时候想摸一摸,都会被扎曼严厉地制止。
可现在,这杆猎枪却落在了他的手里,成了他猎杀神牛峰野牛的工具。巴拉提掂了掂猎枪,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他想起扎曼平日里对他的管教,想起那些老牧人看他的异样眼神,心里的逆反情绪更重了。他就是要让他们看看,他巴拉提能做成大事,能靠着这杆猎枪,走出这片穷草原。
他把猎枪背在背上,跨上摩托车,拧动油门。摩托车发出一阵“突突”的声响,打破了山沟里的宁静,晨雾被摩托车的尾气吹散,露出了崎岖的山路。巴拉提握紧车把,朝着地图上标记的向阳山坡驶去。
摩托车的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颠簸得厉害,巴拉提却毫不在意,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路。山路两旁的山崖越来越陡,有的地方几乎是垂直的,崖壁上的岩石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山沟里的树木越来越少,只有一些顽强的骆驼刺和芨芨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在风中摇曳。
他路过一片雪水融化形成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映着他年轻而张狂的脸。巴拉提停下车,蹲在溪边洗了把脸,冰冷的溪水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他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成为草原上的“大人物”了,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不远处的草甸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巴拉提立刻警觉起来,迅速从背上取下猎枪,握紧枪把,朝着响动的方向望去。
草甸里的草长得不高,稀稀拉拉的,隐约能看到几个晃动的身影。巴拉提屏住呼吸,慢慢靠过去,透过草丛的缝隙一看,心里一阵狂喜——那是一群野牛,足足有七八头,正低着头在草甸上吃草,其中一头母牛的身边,跟着一头浑身毛茸茸的小牛犊,小牛犊正蹦蹦跳跳地围着母牛转,时不时地低下头,吃一口母牛舔过的青草。
正是他要找的野牛犊!
巴拉提赶紧躲到一旁的大石头后面,心脏“砰砰”直跳,既紧张又兴奋。他从背包里拿出望远镜,仔细观察着那群野牛。那头母牛高大雄壮,毛色乌黑发亮,像绸缎一样光滑,四条腿粗壮如柱,支撑着庞大的身躯,头上的利角像两把磨得锋利的宝剑,在晨光下泛着寒光。小牛犊则小巧玲珑,跟在母牛身后,一步也不敢离开。
其他的野牛分散在草甸的各处,有的低头吃草,有的抬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看起来十分警觉。巴拉提知道,野牛的听觉和嗅觉都非常灵敏,稍有不慎,就会被它们发现,到时候别说捉野牛犊,就连自己的命都可能保不住。
他想起王胡子教他的方法,慢慢从石头后面探出头,观察着风向。今天的风是从山沟外吹向山沟里的,正好是逆风。这样一来,他的气味就不会被野牛闻到,能悄悄靠近它们。
巴拉提心里一阵窃喜,觉得自己运气真好。他把望远镜收起来,握紧猎枪,猫着腰,顺着岩羊踩出来的小道,一步一步地向野牛靠近。小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沟壑,稍不注意就会掉下去。巴拉提的手心冒出了冷汗,紧紧攥着枪把,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母牛和小牛犊,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动碎石发出声响。离野牛越来越近了,他能清晰地听到野牛吃草的声音,能闻到野牛身上淡淡的膻味,能看到小牛犊欢快蹦跳的身影。
巴拉提躲在一块更大的石头后面,停下了脚步。这里离母牛大约有五十多米,是绝佳的射击位置。他慢慢举起猎枪,将枪托抵在肩膀上,眯起一只眼睛,瞄准了母牛的肩胸部——那里是野牛的要害,只要一枪命中,母牛就会失去反抗能力。
他的手指慢慢扣住扳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开枪,打死这头母牛,捉住野牛犊,赚大钱,去县城盖洋楼,让所有人都羡慕他。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山崖的缝隙照下来,落在母牛的身上,给它乌黑的毛色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小牛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蹦跳,躲到了母牛的身后,抬起头,警惕地望向巴拉提藏身的方向。
母牛也停下了吃草,抬起头,硕大的脑袋左右转动着,鼻子里发出低沉的哼声,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不安。它似乎闻到了危险的气息,感受到了来自暗处的猎杀。
巴拉提的心跳更快了,他咬紧牙关,手指用力,准备扣动扳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沟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狗吠,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是已尔斯的叫声!它循着巴拉提的气息,提前嗅到了山沟里的危险,朝着这个方向狂奔而来。
巴拉提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猛一用力,“砰”的一声,枪响了!子弹直直钉进母野牛的肩胸,殷红的血珠瞬间涌成血柱,顺着乌黑的皮毛汩汩淌下。
第五章 殊死搏斗与悲剧的终章
母野牛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痛吼,铜铃般的眼睛骤然布满血丝,护犊的本能让它彻底陷入疯狂。它不顾伤口的剧痛,前蹄狠狠刨着乱石,尘土混着鲜血翻涌,庞大的身躯如黑色的山岚,带着玉石俱焚的狠戾,朝着巴拉提藏身的方向猛冲过来!
小牛犊吓得钻到母野牛腹下,小脑袋紧紧贴着母亲的腿,却又怯生生地探出头,对着巴拉提发出细细的、带着愤怒的哞叫,那微弱的声响,在死寂的山沟里,透着最执拗的守护。
巴拉提被这股暴怒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侧身躲闪,母野牛的利角擦着他的腰侧狠狠撞在岩石上,“哐当”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岩石被撞出深深的坑,角尖都崩掉了一小块。可这丝毫没能阻住它,它掉转身躯,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嘶吼,再次扑向巴拉提。
巴拉提连滚带爬,慌不择路地举枪再射,“砰”的一声,第二颗子弹击中了母野牛的脸颊,血花溅起。这一枪,彻底将母野牛逼入了绝境。它不再迂回,不再试探,只是凭着最后的气力和护犊的执念,一次次朝着这个妄图伤害自己孩子的猎人发起猛攻。乱石被它的蹄子碾得粉碎,尘沙漫天,山沟里只回荡着野牛的怒吼和巴拉提慌乱的喘息。
巴拉提此刻才真正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他一直以为,凭着手里的猎枪,就能主宰一切,就能轻易猎杀草原上的生灵。可他错了,在护犊的母性面前,在草原神灵的怒火面前,人类的贪婪与武器,都显得如此渺小又可笑。
他想起了扎曼从小教他的,草原的生灵不可轻辱,想起了神牛峰的传说,想起了祖辈刻在骨血里的敬畏——可这些,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记得王胡子描绘的白花花的银子,记得县城的洋楼,记得努尔古丽的冷眼,却唯独忘了,草原从不是任人索取的猎物场,而是藏着生死规矩的栖息地。
巴拉提的脚被乱石绊倒,重重摔在地上,猎枪脱手飞出老远,撞在崖壁上没了声响。还没等他挣扎起身,母野牛便带着最后的执念冲来,锋利的犄角狠狠撞在他身上!
“啊——!”
巴拉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被犄角挑起,又狠狠摔在乱石滩上,骨头碎裂的脆响在山沟里清晰传开,鲜血瞬间从他身上的伤口涌出,染红了身下冰冷的碎石。他躺在地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剧痛让他几乎失去了意识,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地看着越来越近的母野牛。
母野牛撑着鲜血喷涌的身躯,摇摇晃晃地走到他身边,用头一次次撞击着他的身体,每一次撞击,都带着对贪婪的愤怒,对孩子的守护。它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庞大的身躯开始摇晃,身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流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可它没有停下,直到确认这个猎人再也无法举起猎枪,再也无法伤害自己的孩子,才停下了动作。
最后,母野牛发出一声低沉而哀戚的哞叫,那叫声里,有对小牛犊的牵挂,有对这片草原的眷恋,然后轰然倒地,压在早已面目全非的巴拉提身旁,彻底没了动静。
山沟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卷着尘沙的呜咽。
小牛犊慢慢从母牛腹下钻出来,一步步走到母亲冰冷的身体旁,用小脑袋轻轻蹭着母亲的脸颊,蹭着那片早已冰冷的血迹,发出一声声凄凉的哞叫。那叫声细弱却撕心裂肺,在空荡荡的山沟里回荡,一声接着一声,撞在崖壁上,碎成漫天的悲戚,像是在呼唤母亲醒来,像是在诉说着无依无靠的绝望。
母野牛和巴拉提的鲜血在乱石滩上交融在一起,汩汩地流淌,染红了一大片土地,染红了神牛峰下的碎石,那片刺目的红,是贪婪的代价,是对草原规矩的践踏,也是一位母亲用生命写下的守护。
而此刻的扎曼,还在朝着神牛峰深处艰难跋涉。枣红马早已在山口难行的山路前停下,他徒步攀爬,毡靴被碎石磨破,脚底的血泡磨烂,鲜血浸透了鞋袜,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已尔斯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发出焦急的低吠,那股浓烈的血腥味顺着山风飘来,让扎曼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不祥的预感几乎将他压垮。
他不知道,自己拼了命想要拦下的儿子,早已在神牛峰的山沟里,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了最昂贵的代价。他更不知道,已尔斯的那声狗吠,不仅没能阻止悲剧的发生,反而成了这场血腥猎杀的导火索。
太阳快落山时,扎曼终于爬到了神牛峰下的这片乱石滩。当他看到那片刺目的红,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儿子,看到身旁那头早已没了气息的母野牛,还有那只在母牛身边不停哀鸣的小牛犊时,他瞬间僵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巴拉提……我的儿子……”
扎曼踉跄着扑过去,颤抖着抱起巴拉提面目全非的躯体,那熟悉的眉眼,此刻早已被血污覆盖,再也看不出往日的模样。他的手指抚过儿子冰冷的脸颊,摸到的只有黏腻的血污和凹凸不平的伤口。扎曼抱着儿子,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恸哭,那哭声像被砂纸磨过,破碎又悲怆,在山沟里回荡:“我的儿子……我的巴拉提啊……你怎么能这么傻……”
他哭了很久,哭得肝肠寸断,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半生的溺爱,半生的期盼,终究换来这样一场惨烈的结局。他想起了巴拉提小时候第一次骑马时的兴奋,想起了他举行骑礼仪式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了他躺在自己怀里听故事时的乖巧——可这一切,都成了永远的回忆。
他的目光落在巴拉提腰间被撕开口子的钱包上,那些被鲜血染红的钞票,散落在儿子的身旁,像一朵朵泣血的花。扎曼伸出颤抖的手,一把把抓起那些带血的钞票,狠狠抛向空中。“这些破钱!这些破钱!”他悲怆地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悔恨和绝望,“都是这些钱害了你啊!我的儿子!”
红色的钞票伴着山风,悠悠飘落,落在乱石滩上,落在血迹里,落在母野牛冰冷的身体上。而那头小牛犊的凄凉哞叫,依旧在耳边回荡,和扎曼的哭声交织在一起,成了神牛峰下最悲戚的旋律。
夕阳的余晖洒在神牛峰上,那两座利剑般的石柱,在暮色中沉默矗立,俯瞰着这片乱石滩上的悲剧。它是草原的见证者,见证着贪婪的陨落,见证着母性的伟大,也见证着一位老牧人迟来的悔恨。
刮过神牛峰,刮过哈尔腾河畔的草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那声响,是神牛峰的叹息,是草原的告诫——草原养人,也惩人,刻在哈萨克族人骨血里的对自然的敬畏,从来都不能丢。丢了敬畏,便丢了根,丢了命。
扎曼抱着巴拉提的尸体,慢慢站起身。他要带着儿子回家,回到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毡包,回到那个有古丽仙照片的地方。他要把儿子葬在草原上,葬在离神牛峰不远的地方,让他永远守着这片草原,守着祖辈的规矩,也让他永远记住,自己是如何为贪婪付出代价的。
已尔斯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在为逝去的生命哀悼。
而那只失去母亲的小牛犊,依旧守在母牛的身边,一声声凄凉的哞叫,在神牛峰的暮色里,久久不曾消散。它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不知道没有母亲的庇护,能否在这险恶的神牛峰生存下去。可它知道,母亲用生命保护了它,这份伟大的母爱,将永远刻在它的记忆里。
神牛峰依旧沉默着,像一位威严的长者,注视着这片草原上的悲欢离合。它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草原的生灵,也用自己的方式,惩罚着那些冒犯它的人。而哈尔腾草原,依旧在阿尔金山的怀抱里,经历着春去秋来,日出日落,只是这片草原上,又多了一个关于贪婪与敬畏的故事,被牧人们代代相传,警示着后人。
哈米提·博拉提汉,甘肃、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作家协会会员,曾任酒泉地区作家协会副主席。一九九九年民族出版社社出版小说散文集《迷失的天鹅》一书,获二零零年酒泉地区“五个一工程”(一本好书)奖。短篇小说《神秘的艾娜湖》在二零零一年在酒泉《阳关》第一期发表,二零零九年十月获甘肃省第五届民族文学奖,多篇小说在《民族文学》、新疆《西部文学》、《回族文学》、哈萨克文杂志《曙光》、《伊犁河》、《阿勒泰春光》《塔尔巴哈泰》、《哈密绿洲》等杂志发表,有的获奖。
责任编辑:天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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