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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米提:母亲的路
母亲的路
哈米提·博拉提汉
草原的长风,是贯穿一生的歌谣。它从数十年前她扎着彩绸长辫的少女岁月里缓缓吹来,拂过她肆意奔跑的身影,掠过她明媚含笑的眉眼,载着她年少纯粹的欢喜与无边憧憬,岁岁年年,不曾停歇。岁月流转,晚风依旧,只是当年不谙世事、肆意烂漫的草原少女,已然褪去青涩懵懂,被时光沉淀成温柔坚韧的母亲。如今玫红的头巾稳稳裹住她的发丝,遮住两鬓悄然滋生的霜白,常年被草原风霜摩挲的脸颊,刻满深浅交错的纹路,那是岁月赠予她最厚重的勋章,也是游牧生活最真实的印记。 她这一生的路,从来没有平坦光洁的柏油大道,没有灯火通明的归途,只有无边无际、绵延起伏的草原牧道。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她的脚步踏遍青青春草场、皑皑冬牧场,往返于一座座拆装无数次的白色毡包之间,穿梭在成群的牛羊之间,被数不尽、忙不完的游牧劳作填满了岁岁年年。朝朝暮暮,风霜是她的底色,辛劳是她的日常,责任是她的行囊。
她把鲜活热烈的青春交付给辽阔草原,把温柔细腻的真心交付给烟火家庭,把挺拔坚韧的身躯交付给朝夕劳作,日复一日,默默坚守,默默奔赴,默默成全一家人的安稳岁月。 世人所见的草原母亲,永远是忙碌不休、任劳任怨的模样。凌晨破晓便起身劳作,日暮西山仍不曾歇息,风雪严寒坚守牧场,酷暑盛夏奔波劳碌,仿佛生来就不知疲惫,生来就该扛起所有生活的重量。可无人知晓,在每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在家人沉沉安眠之后,她拥有一段独属于自己的、短暂又盛大的时光。那短短十分钟,是她漫长劳苦岁月里唯一的缝隙,是她疲惫人生里最璀璨的星光,是挣脱所有身份束缚、回归自我的神圣时刻,是整段平凡人生里最动人、最盛大的高潮。 草原的冬夜漫长寒凉,天光总是迟迟不肯亮起。每当夜色还牢牢笼罩着整片旷野,墨蓝色的天幕澄澈深邃,漫天星辰静静悬垂,细碎的星光温柔洒落,毡包里静悄悄的,只萦绕着丈夫与孩子安稳绵长的呼吸声,世间万物都沉浸在静谧的酣眠之中,唯有她,早早苏醒过来。 她从温热的毡垫上轻轻起身,动作轻柔至极,不敢有丝毫响动。常年的劳作早已让她养成了小心翼翼的习惯,生怕细微的动静惊扰了家人的好梦。指尖轻轻撩开厚重的毡帘,一瞬间,草原拂晓的凛冽寒气扑面而来,清冽、干燥、刺骨,瞬间浸透周身肌肤。深夜残留的暖意尽数消散,细密的寒凉顺着脖颈、袖口钻进衣衫,让人身躯微微发颤。她下意识拢紧身上洗得干净柔软的旧毛衣,系紧肩头的玫红头巾,将大半张脸颊都裹在柔软的布料里,只露出一双清亮沉静的眼眸,望向沉沉夜色深处的羊圈。
寒冬接羔,是游牧生活中最熬人、最郑重的大事,也是草原牧民代代恪守的规矩。老辈人代代相传,羊产羔顺应天地自然,万物生灵自有生存天性,人绝对不能干预,更不能伸手触碰刚落地的羊羔。初生的羊羔身上带着母体纯净的气息,那是母羊辨识亲子、孕育温情的唯一凭据。一旦人的指尖触碰幼崽,沾染了陌生的人气,母羊便会彻底分辨不出自己的孩子,本能地疏离、排斥,最终狠心弃羔,任由弱小的羊羔在寒夜里冻僵离世。 这是草原生灵的天性,也是游牧人敬畏自然、顺应自然的生存智慧,她自小耳濡目染,深深铭记在心,一辈子恪守遵从。 无数个寒冬深夜,她都是这样独自守望。手中提着一盏老旧的马灯,昏黄微弱的灯光在漆黑的旷野里摇曳闪烁,勉强照亮身前一小片冻土。她远远蹲在羊圈围栏之外,与待产的母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安静伫立,静静守候。霜露浓重的深夜,细密的白霜无声飘落,一点点打湿她的肩头、发梢,凝结在她的睫毛之上,化作细碎冰凉的冰晶。四肢长久伫立在寒风冻土之中,渐渐僵硬、发麻、失去知觉,刺骨的寒意穿透衣衫,浸透筋骨,可她从不敢挪动半步,不敢有丝毫松懈。 她的目光牢牢落在圈中待产的母羊身上,眼底满是温柔与虔诚。她静静等待着新生命降临的瞬间,守护着这片草原生生不息的希望。不知在寒风中伫立了多久,寂静的深夜里,一声稚嫩细碎的羊鸣终于划破长夜,清脆又微弱,带着新生的力量,在空旷的旷野里缓缓回荡。 新的生命,如期而至。 落地的羊羔浑身裹着湿润的胎膜,软软蜷缩在冰冷的冻土之上,孱弱又渺小。下一秒,母羊便立刻温柔俯身,张开温热的双唇,用粗糙柔软的舌头,一遍又一遍、细细密密地舔舐着羊羔浑身的黏液与胎膜。从小小的头顶,到纤细的四肢,从湿润的脊背,到柔软的肚皮,耐心细致,温柔缱绻,不厌其烦。温热的母体气息一点点覆盖幼崽全身,母子之间最纯粹的羁绊,在寒夜里悄然缔结。 她静静伫立在夜色之中,默默看着这一幕生灵相依的温情画面,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缓缓松弛,眼底漾起柔软的笑意。天地万物,皆有温情,皆有天性,这草原最质朴的画面,总能抚平她心底所有的疲惫与焦灼。 一整夜的时光,她就这样往复巡守。伴着寒风与星光,默默守望一只只母羊顺利产羔,默默守护一个个新生命平安降临。寒夜漫漫,风霜彻骨,无人相伴,无人替换,所有的煎熬与孤寂,都由她一人默默承担。直到东方天际缓缓晕开一层浅浅的鱼肚白,沉沉夜色慢慢褪去微光,整片草原渐渐苏醒,羊圈里所有的羊羔都已经被母羊舔拭干净,安稳温顺地依偎在母体身侧,吮吸着温热的羊奶,发出细碎软糯的哼鸣,一派安然静谧。 怀中熟睡的小儿子也在天光渐亮时缓缓苏醒,软糯的啼哭轻轻响起,划破清晨的宁静。她这才缓缓起身,僵硬的四肢微微发麻,肩头落满厚厚的白霜,抬手轻轻拂去,动作温柔又疲惫。她小心翼翼抱起孩子,拎起沉甸甸的奶桶,踏着微凉的晨光,一步步走回温暖的毡包,开启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的忙碌劳作。
挤奶,是草原主妇每日雷打不动的第一道工序,岁岁年年,风雨无阻。天光初亮,晨雾未散,她俯身站在温顺的奶牛身侧,指尖熟练轻柔地握住奶头,轻重有度,节奏均匀。洁白醇厚的乳汁顺着指缝缓缓流淌,叮咚、叮咚,一声声清脆的落桶声响,在空旷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动听,成为草原清晨最质朴的晨曲。 手臂一次次重复起落发力,腰背长久弯曲紧绷,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让她的腰背早已落下病根,稍稍劳作便酸胀麻木,筋骨隐隐作痛。可她从不会停歇,也从不会抱怨。这一桶桶温热的鲜奶,是一家人一日三餐的口粮,是孩子成长的营养,是熬煮奶茶、制作奶食的全部原料,是游牧家庭赖以生存的烟火根基。 挤完满满几桶鲜奶,她转身走入暖意融融的毡包,将鲜奶尽数倒入黝黑的铁锅之中,架在熊熊燃烧的牛粪火上慢慢熬煮。干燥的牛粪火温和绵长,火苗轻轻跳跃舔舐锅底,她手持干净的木勺,耐心不停搅动锅中的鲜奶,生怕火候过急、搅拌不勤,让醇厚的奶液糊底变质。随着温度慢慢升高,淡淡的奶香渐渐升腾,从铁锅之中漫溢而出,一点点填满整座小小的毡包,温柔又治愈。 待奶面凝结出一层厚实柔韧的金黄奶皮,奶香浓郁醇厚,她便缓缓端下锅,将温热的鲜奶尽数倒入干净的实木盆中,静静放置晾凉。 鲜奶彻底冷却之后,她兑上提前留存的老酸奶引子,用木勺细细搅匀,盖上干净的布巾,安置在毡包温暖无风的角落静静发酵。数个时辰之后,稀薄的鲜奶便彻底蜕变,凝练成嫩滑紧致、酸甜醇厚的原生态酸奶,颤巍巍、软糯糯,是草原最纯粹的美味。 她将成型的酸奶满满灌入厚实耐磨的牛皮袋中,牢牢扎紧袋口,悬挂在毡包的木架之上,开始日复一日的打酥油。她常常一手轻轻环抱着熟睡的孩子,一手紧紧攥住木柄,借着手臂的力量,一下、又一下,反复用力摇晃牛皮袋。牛皮粗糙的内壁不断摩擦掌心,长久的摇晃拉扯,让手臂酸胀酸痛,肌肉僵硬发僵,可她始终咬牙坚持,从未停歇。 千百次摇晃往复,酸奶彻底分层,金黄油润的酥油层层浮起,晶莹透亮,香气浓郁。她小心翼翼将珍贵的酥油一一舀出储存,这是草原最珍贵的油脂,是冬日奶茶的灵魂,是日常饮食的慰藉。剩余的酸乳再次倒入铁锅,架火慢熬,不断蒸发水分。她目不转睛盯着火候,不停搅拌浓稠的乳浆,看着稀薄的乳液慢慢熬成厚重黏稠的膏状,再盛入羊毛缝制的布袋,扎紧口悬挂在屋外通风沥水。 草原干爽凛冽的长风日夜吹拂,慢慢带走乳浆之中多余的水汽。数日之后,湿润的乳团变得紧实柔韧,她细心揉成圆润小巧的奶团,整齐摆放在干净的石台上,任由阳光暴晒、长风风干。历经风吹日晒,一颗颗软糯的奶团蜕变成紧实筋道、酸甜回甘的奶疙瘩,耐储存、易携带,是草原孩子最珍爱的零食,也是牧民远行必备的干粮。看着一排排整齐饱满的奶疙瘩,连日劳作积攒的疲惫,都会被心底淡淡的暖意温柔冲淡。 白日的光阴,永远被一桩桩、一件件繁重琐碎的牧活填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空隙,从无片刻闲暇。
春日常要逐草迁徙,修整草场,打理围栏,照料初生幼崽;夏日要割草储草、晾晒奶食、缝制衣衫、打理毡包;秋日要收割牧草、囤积冬粮、擀制新毡、储备过冬物资;冬日要守圈接羔、抗寒护畜、喂料饮水、修缮居所。一年四季,循环往复,无一日清闲,无一日松懈。 为了储备过冬的干柴,她常常趁着天晴日暖,背着年幼的孩子,独自策马奔赴数里外的深山沟谷。荒芜的山沟里遍布枯枝老树,她翻身下马,弯腰俯身,一根根捡拾干枯的树枝,细细整理、层层堆叠,再费力捆成沉重硕大的柴垛,咬牙驮上马背。沉重的柴垛压弯她的脊背,漫漫归途步履沉重,她牵着马,一步步缓缓跋涉归来,只为让一家人的寒冬有炉火温暖,有烟火相伴。
隆冬时节,草原千里冰封,河水冻结,人畜饮水成了最艰难的难事。每到此时,她便牵着温顺的骆驼,踏着光滑凛冽的冰面,去往结冰的河面凿冰运水。冰封的湖面坚硬湿滑,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稍不留意便会失足摔倒。高大的骆驼蹄子宽大笨重,屡屡打滑踉跄,她便一手牢牢扶住装满冰块的水桶,一手紧紧攥紧缰绳,迎着刀割般的凛冽寒风,一步步稳稳挪步前行。 寒风呼啸肆虐,刮得她脸颊生疼发红,细密的霜花凝结在睫毛、眉梢与鬓角,瞬间化作冰凉的冰晶,嘴唇冻得干裂发紫,四肢冻得僵硬麻木。可她从不敢停歇,心中始终记挂着毡包里熟睡的孩子,记挂着圈中等待饮水的牛羊。
为了一家人的生计,为了一整年的安稳,再苦再累、再寒再难,她都咬牙坚持,无畏奔赴。 每年夏秋剪毛结束,擀毡便成了草原主妇最重要的劳作。她将剪下的羊毛细细铺展在平整的芨芨草帘上,手持木弓反复弹打、梳理,一点点剔除羊毛之中混杂的草屑、泥沙与杂质,让僵硬杂乱的羊毛变得蓬松柔软、轻盈舒展。随后层层均匀铺展羊毛,细细喷洒温水,将草帘紧紧卷起、绳索牢牢捆扎,双膝跪地,俯身俯身,借着全身的力量反复推擀、碾压、磨合。 粗糙坚硬的地面日复一日磨着她的膝盖,经年累月,膝盖早已布满厚茧,常常隐隐作痛。滚烫的汗水顺着下颌、脖颈不断滑落,浸透衣衫,滴落在温热蓬松的羊毛之中,混杂着草原泥土的气息。一块厚实平整的毛毡,往往需要从清晨劳作到日暮,耗费整整一天的心力与体力。待毛毡成型铺开,平整厚实、保暖防风,静静沐浴在暖阳之下,想到这块亲手擀制的毛毡,能为家人抵御漫漫寒冬的风雪严寒,所有的辛苦劳累,便都化作心底踏实的安宁。 放牧的时光,是她整日劳碌之中,唯一留存着几分温柔诗意、几分岁月悠然的时刻。 每当天气晴好、风柔日暖,她便背着年幼的孩子,赶着成群牛羊,去往开阔平缓的青青草坡。广袤的草原一望无际,芳草萋萋,绿浪翻滚,清风徐徐,流云缓缓,天地静谧安然,万物温柔舒展。若是背上的孩子在暖阳与清风的抚慰下沉沉睡去,她便寻一处向阳避风、柔软平缓的草坡静静坐下,背靠悠然低头啃草的羊群,卸下片刻劳碌,享受转瞬即逝的安宁。 手中常常拿着针线与破旧的衣衫,趁着闲暇细细缝补。
草原多风多沙、多草多刺,日日奔波放牧、劳作奔波,衣衫极易磨损破旧,每件衣裳都难免补丁摞着补丁。她生性温柔细腻,从不舍得丢弃半分可用的布料,常常收集零碎的彩色布头,巧手拼接、细细缝制,在朴素的衣角、袖口缀上别致精巧的纹样,让满是补丁的旧衣,多了几分灵动鲜活的暖意。 针线穿梭之间,风声轻柔,草浪起伏,羊群安然,天地静谧,心底积攒的万千情愫缓缓翻涌。
她常常放下手中的针线,抬眼望向无边无垠的青青原野,望向澄澈辽阔的蓝天白云,心底的温柔与诗意悄然苏醒。于是,她轻启唇齿,迎着草原长风,轻轻唱起祖辈流传下来的古老牧歌。 歌声质朴纯粹、悠远绵长,没有华丽的曲调,没有精致的辞藻,却盛满草原最纯粹的深情。歌声顺着徐徐长风缓缓飘荡,绕着起伏绵延的草坡婉转流淌,越过青青牧草,越过悠然牛羊,越过悠悠流云,轻轻漫遍整片旷野。歌声里,唱草原四季常青、水草丰茂,唱牛羊成群、生灵安然,唱游牧人家逐草而居、生生不息,唱这片土地千年不变的温柔与坚韧。 婉转悠扬的牧歌声声落落,温柔又治愈。沉睡的孩童安然无恙,吃草的牛羊放缓脚步,呼啸的长风静静停留,整片草原,都在这温柔的牧歌里变得安然静谧。她轻声唱着,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年少的烂漫、相恋的清甜、婚后的安稳、岁月的温柔,尽数融进这一曲古老的牧歌之中。一曲终了,心绪舒展,所有的疲惫焦灼,都被这草原独有的诗意温柔抚平。 只是这般悠然的时光总是短暂。
一旦长风骤起,流云游走,羊群被风吹散、四处游走,她便立刻收起针线,小心翼翼抱好熟睡的孩子,翻身上马,扬鞭驰骋,追赶四散的牛羊。长风烈烈,掀动她肩头的玫红头巾,在旷野之中猎猎作响。她策马奔腾的身影,追着流动的羊群,在无边草甸上来回奔波,岁岁年年,不曾停歇。 逐草而居、随水而牧的迁徙,是游牧人刻在骨血里的生活,也是她每年必经的漫长远行。每到转场时节,便是一年之中最忙碌、最劳累的日子。她要亲手拆解毡包的木质框架,一根根规整收纳,层层叠起厚重保暖的毛毡,细心折叠、妥善捆绑。家中的锅碗瓢盆、铺盖被褥、衣物杂物、奶食干粮,大大小小、零零碎碎,都要一一归类、细细打包,牢牢捆扎在骆驼宽厚的脊背之上。 温顺的骆驼屈膝卧地,默默承载起一家人全部的家当,沉甸甸的负载压在脊背之上。她一遍遍检查绳索、加固行囊,反复确认,生怕漫漫路途颠簸散落一物,唯恐一家人的生计有所损耗。 转场的路途遥远又艰辛,时而翻越连绵起伏的浅山丘陵,时而穿行苍茫辽阔的戈壁荒原,时而踏过泥泞潮湿的草甸沼泽。黄沙漫漫,长路迢迢,一眼望不到尽头。漫天风沙常常迷了她的眼眸,崎岖路途磨累了她的脚步。她牵着沉稳的驼队,赶着浩荡的牛羊,怀抱着年幼的孩子,独自一人走在迁徙队伍的最前方。 悠长厚重的驼铃声一路叮咚作响,伴着牛羊细碎的低鸣、孩童安稳的呼吸、长风呼啸的声响,交织成草原迁徙最沧桑、最温柔的乐章。
她一步一步,坚定沉稳,踏过风沙泥泞,踏过山河辽阔,带着一家人的希望与安稳,奔赴下一片水草丰美的牧场。 抵达全新的牧场,来不及片刻歇息,她便立刻着手搭建毡包。立木架、铺毛毡、捆绳索、固围栏、铺毡垫、摆器具,一系列繁杂的工序熟练流畅,一气呵成。待毡包稳稳立在草原之上,她立刻点燃牛粪炉火,待温热醇厚的奶茶香气缓缓漫溢而出,填满小小的毡帐,才恍然发觉,自己奔波整日、劳作终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早已身心俱疲。 可生活从不会给她喘息的机会。刚端起温热的茶碗,怀中的孩子便声声啼哭,她立刻放下碗筷,温柔安抚、细心照料。待孩子安然入睡,又立刻清扫毡包、修整羊圈、检查围栏、加固毛毡,将新的居所打理得安稳妥帖、温暖整洁,方才作罢。 挤奶、煮奶、发酵、打酥油、熬乳浆、晒奶疙瘩,打柴、驮冰、接羔、护畜、放牧、缝补、拆毡、搭包、转场迁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桩桩细碎繁重的活计,循环往复、无穷无尽。它们像草原上永不停歇的长风,填满她全部的白昼与黄昏,撕扯她所有的时间与精力,让她终日奔波、岁岁劳碌,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片刻光阴。 从晨光熹微忙碌到星子漫天,从青春韶华劳碌到岁月沧桑,她把最好的年华,尽数交付给这片辽阔草原,交付给烟火家庭。 日复一日的奔波劳碌,终于在深夜彻底落幕。
当沉沉夜色彻底笼罩整片草原,当旷野长风渐渐平息,当牛羊归圈、万物沉寂,当毡包里的灯火缓缓熄灭,当一双儿女彻底沉入香甜安稳的梦乡,当周遭世间所有的喧嚣、劳碌、琐碎尽数归于宁静,专属于她的十分钟,终于如期而至。 这是她三百六十五日里,唯一不被生活捆绑、不被责任束缚、不被劳碌裹挟的十分钟。
她轻轻侧身躺卧在柔软温热的毡垫之上,紧绷了整整一日的筋骨骤然松弛,积攒了整日的酸痛、疲惫、酸涩、劳累,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尽数释放。身体终于得以休憩,心灵终于得以安放。她没有急于闭眼入眠,而是轻轻调整身姿,缓缓抬眸,透过毡包顶端那一方圆圆的天窗,仰望整片浩瀚璀璨的星河夜空。 那圆形的天窗,是草原毡包最温柔的眼眸,是连接人间烟火与浩瀚星河的唯一通道。圆圆的窗口框住一方澄澈墨蓝的天幕,框住漫天细碎璀璨的星辰,框住世间最静谧温柔的夜色。 此时此刻,万籁俱寂,天地无声。风声隐退,虫鸣寂灭,牛羊无声,烟火静谧,世间只剩下她平稳温柔的心跳,与漫天星河遥遥相望。墨色的夜空深邃辽阔,无数星子密密匝匝、熠熠生辉,清冽柔软的星光如水般倾泻而下,透过圆圆的天窗,温柔洒落、静静笼罩在她的身上。
这短短十分钟,是她与星辰私语的时刻,是她与自我重逢的时刻,是她平凡人生最盛大、最神圣的高光时刻。 在这星光萦绕、星河相拥的十分钟里,她暂时卸下了所有沉甸甸的身份。 她不再是日夜操劳、无所不能的草原主妇,不必再日日算计烟火生计、打理琐碎家务;她不再是细心坚韧、任劳任怨的牧人,不必再风雨无阻、日夜坚守牛羊牧场;她不再是无微不至、倾尽所有的母亲,不必再时刻牵挂孩子冷暖、守护儿女成长。 这一刻,世间所有的责任、重担、琐碎、劳碌,都暂时与她无关。 她只是她自己,是数十年前那个奔跑在草原之上、眼里有光、心底有梦、热烈烂漫的少女。 白日里被风霜打磨粗糙的眉眼,在温柔星光下缓缓舒展,褪去了疲惫沧桑,重归温柔澄澈;常年被劳作压弯的脊背缓缓放平,卸下了千斤重担,重归轻盈挺拔;心底积攒的所有琐碎烦恼、生活委屈、岁月疲惫,都被漫天星光温柔熨帖、尽数抚平。 晚风为裳,星河为冠,清辉为纱,岁月的纹路沉淀成独有的温柔韵致,半生的坚韧纯粹成动人的光芒。在这静谧无垠的草原深夜,在这独一无二的十分钟星河时光里,她褪去一身烟火劳碌,洗净半生岁月风霜,安然盛放,活成了整片草原最温柔、最圣洁、最美丽的女神! 星光脉脉,星河迢迢,温柔的清辉静静流淌,裹着她温柔沉静的身影。尘封在岁月深处的青春记忆,如同潮水般温柔漫涌,一点点铺满她的心底,温柔了半生劳碌岁月。
她清晰记得自己滚烫热烈、肆意浪漫的青春年华。 年少的她,是草原上最灵动明媚的姑娘。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梳成两条笔直垂顺的长辫,辫梢系着鲜亮艳丽的彩色绸带,风一吹,彩绸飞扬,长发摇曳,身姿轻盈,笑意明媚。那时的她,无忧无虑、无牵无挂,日日与清风为伴、牛羊为友、草原为家、星辰为梦。 春日草芽初绽、遍野芳菲,她与同龄的少女伙伴并肩策马,驰骋在青青草场。马蹄轻快,长风温柔,花海漫野,她们俯身采摘五颜六色的野花,编成精致好看的花环,戴在头顶,追逐奔跑、嬉笑打闹,清脆爽朗的笑声随风飘荡,响彻整片旷野。 夏日晚风清凉、星河璀璨,夜幕降临之时,她们围坐在敖包之下,弹起悠扬的冬不拉,唱起婉转灵动的草原牧歌。歌声清澈、年华正好,眼底有星光,心底有山海,对未来满怀无限憧憬。她们并肩躺在柔软的青草地之上,仰望漫天璀璨星河,畅谈心底纯粹的梦想,畅想远方未知的世界,悄悄期许一场温柔纯粹、双向奔赴的爱恋。 那时的浪漫,从不需要华丽的物件、昂贵的馈赠。一阵清风、一片花海、一曲牧歌、一场星河、一次并肩驰骋,便足以填满少女所有的欢喜与温柔,足以支撑起一整个热烈盛大的青春。 草原的缘分,干净纯粹、自然温柔,如风而来、向心而生。 在一年一度热闹盛大的草原集会之上,她遇见了相伴一生、相守岁岁的良人。那日的他,身姿挺拔、眉眼清朗、气度坦荡,策马而来的模样,惊艳了她一整个青春岁月。赛马驰骋、摔跤竞技、对歌传情、闲谈叙旧,草原儿女的坦荡热忱,让两颗纯粹真诚的心,慢慢靠近、渐渐相依。 往后的岁月里,他把所有的温柔偏爱,尽数赠予她一人。 放牧途中,他总会特意绕远路,默默奔赴她放牧的草坡,静静陪她并肩伫立、并马而行。两人不慌不忙,缓缓走在青青草甸之上,看流云漫卷、看牛羊安然、看草浪起伏,无言静坐也满心欢喜,沉默相伴也万般温柔。 春日花开,他会为她摘下原野之上最娇艳、最鲜活的野花,悄悄别在她的辫梢;夏日星夜,他会陪她仰望漫天星河,轻声诉说心底的期许;秋冬风雪来临之前,他总会提前赶来,默默为她捡拾干柴、加固毡包、照料牛羊,替她挡去所有风雨辛劳。 暮色沉沉、落日熔金之时,他们相约河畔,看晚霞染红整片天际,看落日铺满辽阔草原,听流水潺潺、听长风低语。他轻声为她唱起浑厚绵长的草原情歌,深情款款、温柔缱绻,声声落在她的耳畔,羞红她少女的眉眼,甜透她懵懂的心房。 星光初绽、夜色温柔的夜晚,他们并肩伫立在旷野之中,以辽阔草原为证,以漫天星辰为媒,许下相守一生、不离不弃的质朴诺言。没有华丽的誓词,没有盛大的仪式,却是此生最真诚、最坚定的约定。那些年少相恋的羞涩、怦然心动的欢喜、双向奔赴的温柔,是她一生最珍贵、最难忘的浪漫诗篇。 思绪缓缓流转,从青涩相恋的青春,漫入温柔甜蜜的婚后岁月。 初为人妻的日子,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甜蜜。新婚的毡包暖意融融、烟火袅袅,从此世间风雨,有人并肩抵挡,人间劳碌,有人携手分担。从前独自一人奔波劳作、独自承受风雨的日子彻底落幕,往后朝朝暮暮,岁岁年年,皆是双人并肩、温柔相伴。 清晨天光微亮,两人一同起身,各司其职、默契相伴。他外出照料牛羊、修整牧场、捡拾干柴,包揽所有繁重的体力劳作;她留守毡包、熬煮奶茶、制作奶食、打理家务,经营温暖烟火日常。牛粪火温柔跳动,醇厚奶香袅袅飘散,小小的毡帐之中,处处皆是温情暖意,寻常烟火,步步生甜。 闲暇无事的日子,他们便一同策马远行,奔赴草原各处的山河美景。春日共赏百草萌发、遍野新绿;夏日同看繁花似锦、清风漫野;秋日并肩捡拾金黄落叶、静看长空辽阔;冬日携手踏雪而行、共赏雪原苍茫。
四季风光,岁岁相伴,山河辽阔,皆是温柔。 漫漫长夜,炉火温柔,静谧安然。他坐在炉火旁细心擦拭牧具、整理器具,她坐在一旁穿针引线、缝补衣衫。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谈家常,细数生活细碎,畅想来日安稳,火光温柔映着两张含笑真挚的脸庞,平淡朝夕,温暖绵长,岁岁安然。 她一生偏爱草原星河,年少如此,经年未改。他始终记得她心底的热爱,每一个晴朗璀璨的星夜,都会陪着她走出毡包,并肩仰望漫天星河,重温年少的期许,诉说心底的温柔,让浪漫岁岁延续,让深情日日沉淀。 孩子降生之后,生活多了琐碎忙碌,却也添了双倍的圆满幸福。新生命的啼哭,唤醒了毡包所有的生机与温柔,让小小的家愈发温暖完整。他从不让她独自操劳辛苦,夜里孩子啼哭不眠,他总会主动起身安抚照料,替她分担疲惫;家中繁重辛劳的活计,他尽数默默包揽,拼尽全力为她遮风挡雨,只想让她多一分休憩,少一分辛劳。 两人携手并肩,小心翼翼守护着一双儿女,陪着孩子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从懵懂无知到渐渐长大。
每一个成长的细碎瞬间,每一次温柔的陪伴相守,都让这个游牧小家愈发温暖圆满、岁岁安康。 岁月流转,浪漫从未消散,只是从年少轰轰烈烈的心动,悄悄融进了一朝一夕的烟火、一茶一饭的温柔、一风一雪的相伴之中,化作半生相濡以沫的深情与坚守。 一幕幕温柔往事,在圆形天窗洒落的星光之下,缓缓回放、层层铺展。青春的烂漫纯粹、相恋的怦然心动、新婚的甜蜜温柔、半生的相守温情,尽数熨帖了她半生奔波的疲惫,温柔了她岁岁劳碌的岁月。 半生以来,她被生活推着不停前行,为牛羊奔波,为生计操劳,为家庭付出,为儿女奉献,耗尽了青春热血,倾尽了温柔真心,常年奔赴、日日劳碌,唯独忘了好好善待自己,忘了年少热烈烂漫的自己。 唯有这深夜独有的十分钟,唯有这圆形天窗洒落的漫天星光,能让她挣脱所有世俗身份的捆绑,挣脱所有生活劳碌的束缚,短暂回归自我,与年少的自己温柔重逢,捡拾散落半生的浪漫与温柔,汲取继续奔赴生活、无畏对抗风霜的全部力量。 草原的夜静谧悠长、温柔安然,这场独属于她的星辰时光、自我相逢,短暂又盛大,珍贵又神圣。转瞬之间,十分钟的温柔时光便悄然落幕。
她缓缓回神,眼底盛满温柔恬淡的笑意,轻轻抬起微凉的指尖,小心翼翼为身旁熟睡的孩子掖好边角的薄毯。看着儿女安稳纯真的睡颜,心底盛满岁月安然、人间值得的笃定。 她深深知晓,这短暂的温柔落幕之后,天光破晓,鸡鸣羊鸣,草原苏醒,新一天的劳碌依旧会如期而至。漫长的牧道依旧在脚下无限延伸,无穷无尽的活计依旧在岁岁等候,风霜雨雪依旧会岁岁相逢,奔波劳碌依旧是生活的常态。 可她再也不会心生疲惫、倍感茫然。 因为她心底始终珍藏着这十分钟的盛大温柔,珍藏着漫天星河的温柔馈赠,珍藏着年少烂漫的浪漫,珍藏着半生相守的深情。
这短暂的十分钟,是她平凡半生最璀璨的高光,是她漫长岁月最温柔的救赎,是她对抗人间疾苦、无畏奔赴余生的全部底气。 往后岁岁年年,无论风雨几何、劳碌几多,每当深夜降临,圆形天窗便会洒落漫天星光,独属于她的十分钟温柔便会如约而至,陪伴她治愈疲惫、温柔前行。 草原的晚风轻轻拂过毡顶,温柔流转、岁岁不息。天幕之上,那颗最亮的星辰穿透圆圆的天窗,清冽通透、柔润璀璨的光芒,静静落在母亲温柔安然的脸庞上!
【作者简介】 哈米提·博拉提汉(哈萨克族),甘肃、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作家协会会员,曾任酒泉地区作家协会副主席。一九九九年北京民族出版社社出版小说散文集《迷失的天鹅》一书,获二零零年酒泉地区“五个一工程”(一本好书)奖。短篇小说《神秘的艾娜湖》在二零零一年在酒泉《阳关》第一期发表,二零零九年十月获甘肃省第五届民族文学奖,多篇小说在《民族文学》、新疆《西部文学》、《回族文学》、哈萨克文杂志《曙光》、《伊犁河》、《阿勒泰春光》《塔尔巴合台》、《哈密绿洲》等杂志发表,曾获多种奖项。
责任编辑:天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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