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米提：那个最亮的星星在阿吾勒上空

那个最亮的星星在阿吾勒上空

（散文）

哈米提·博拉提汉（哈萨克族）

岁月漫过苍茫的阿克塞阿吾勒草原，清风携着牧歌穿过连绵草甸，在世代居住的阿吾勒久久回荡。自懵懂幼年之时，我便日日听着《阿吾勒上空最亮星星》这首歌谣长大，婉转悠扬的曲调萦绕耳畔，伴着毡房烟火，陪着草原朝夕，融进我年少无忧的时光里。彼时年少心性单纯，只沉醉于旋律的温婉动听，全然读不懂歌词里深藏的情意，不懂星辰所寄，不懂故土情深。直至年岁渐长，踏遍四方山河，历经人间世事浮沉，再静心聆听这首熟悉的歌谣，方才幡然醒悟，一字一句皆是浓浓故乡情，一字一语皆是对草原家园最深沉的眷恋。抬眼望向故土长空，才真切知晓，世间万般星河，唯有那颗最为澄澈明亮的星辰，静静高悬在阿吾勒上空，岁岁年年，不曾远离。

阿克塞阿吾勒是哈萨克族人世代栖息的家园，是散落于辽阔草原之上最温暖的归宿。它没有市井街巷的喧嚣繁华，没有高楼林立的喧闹纷扰，只是由一座座洁白毡房相依相聚而成，静卧在青山绿草之间，安然恬淡，温润质朴。春日冰雪消融，草原褪去冬日苍茫，漫山牧草破土而出，将整片原野铺成一望无际的碧绿海洋，柔软的草浪顺着山势缓缓起伏，一直绵延至远方巍峨的阿尔金山脚下。清风掠过草原，裹挟着山野间野花的清甜幽香，漫过一座座错落排布的毡房，为静谧的阿吾勒染上温柔的自然气息。

每一个清晨，晨曦刺破天边薄雾，轻柔洒落草原大地，沉睡一夜的阿吾勒渐渐苏醒。家家户户的毡房之中升起袅袅炊烟，轻薄如烟絮般的白烟缓缓升腾，顺着微凉的晨风悠悠飘荡，缠绕在青青牧草之间，萦绕在低矮的山岗之上，袅袅娜娜，温柔缱绻。淡淡的烟火气息弥漫在草原上空，驱散了清晨的清冷，勾勒出阿吾勒最质朴温馨的人间烟火模样。牧民们早早起身，收拾放牧用具，备好醇香温热的奶茶，迎着清晨柔和的晨光，奔赴广袤草场，开启一日悠闲自在的牧居生活。

白日里的阿吾勒草原，处处皆是生机勃勃的鲜活景致，一派四畜满坡、祥和安然的美好景象。辽阔无垠的草场上，成群的牛羊悠闲自在地游走觅食，洁白如云团的羊群散落各处，低头啃食鲜嫩多汁的青草，步履舒缓，温顺安然；成群的黄牛漫步在缓坡之上，时而低头静食青草，时而抬首眺望远方旷野，低沉的哞鸣声在草原间轻轻回荡；身姿矫健的骏马肆意驰骋在开阔原野之上，飞扬的鬃毛随风飘动，哒哒马蹄踏过松软草地，尽显洒脱豪迈的草原气魄。各类牲畜遍布山野坡地，悠然自得，相映成趣，构成草原之上最治愈动人的田园画卷。

清风拂过千里碧野，草原之上时常飘荡起牧羊姑娘清亮动人的歌声。身着精美民族服饰的姑娘们行走在草场之间，头戴雅致绣花圆顶帽，手持轻便牧鞭，伴着清风放声歌唱。她们的歌声纯净澄澈，婉转悠扬，没有丝毫刻意雕琢，饱含着对这片草原热土的赤诚热爱，饱含着对自在牧居生活的满心欢喜。清脆嘹亮的歌声穿过茫茫草甸，越过潺潺溪流，在空旷的山谷间久久回响，与风吹草木的簌簌声响、溪流叮咚的悦耳声响、牲畜低吟的轻缓声响相融相合，汇成独属于阿勒草原最动听的自然乐章，让辽阔原野处处充盈着灵动温情。

这片广袤苍茫的草原，亦是无数野生动物赖以生存的自在家园，处处尽显万物共生的灵动美好。远离尘世纷扰的阿勒草原，草木丰茂，水源充沛，气候适宜，为众多山野生灵提供了安稳的栖息之地。机敏矫健的盘羊成群结伴，穿梭游走在山石草坡之间，身姿轻盈灵动，善于攀爬山崖，自在奔走于山野之中；毛色素雅的雪鸡隐匿在草丛岩缝之内，静守一方天地，偶尔轻啼数声，打破山野间的静谧；灵动小巧的野兔在青草间肆意跳跃穿梭，行踪轻快敏捷，为静谧草原增添几分活泼气息；身形沉稳的野骆驼缓步行走在草原边缘地带，步履从容坚定，尽显大漠生灵独有的坚韧气魄。

晨昏交替之际，更是草原生灵最为活跃的时刻，飞鸟结伴归巢，走兽悠然觅食，万物遵循自然规律自在生长繁衍。人与野生动物和睦相处，彼此敬畏，彼此相依，没有人肆意惊扰生灵安宁，生灵亦安然点缀草原风光。正是这些鲜活灵动的山野生灵，为苍茫辽阔的阿勒草原注入源源不断的生机与活力，让这片热土既有山河壮阔的雄浑气魄，又有万物安然相伴的细腻温情，一草一木皆有情，一兽一鸟皆有灵，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白日的草原风光明媚鲜活，满目青翠繁花似锦，尽是人间温柔暖意；而暮色降临后的阿吾勒，褪去白日的热闹喧嚣，尽显静谧安然，漫天星河铺洒长空，那颗高悬天际的亮星，更是将草原夜色衬得唯美至极，成为故土夜色里最动人的景致。

当西天最后一抹绚烂晚霞渐渐隐没于群山之后，浓郁暮色缓缓笼罩整片草原，白日里喧嚣热闹的草场渐渐归于沉寂，放牧归来的牧民牵着牲畜缓缓回归阿吾勒，牛羊尽数入圈，骏马安稳休憩，一座座毡房之内陆续亮起温暖柔和的灯火，点点灯火散落草原之间，朦胧温润，暖意融融。微凉的夜风缓缓吹拂而来，吹散白日残留的燥热，裹挟着深夜草木独有的清冽气息，拂过寂静的阿吾勒，抚平世间所有浮躁心绪。

夜幕彻底沉落，澄澈干净的墨蓝色夜空缓缓铺展开来，远离城市霓虹灯火的遮蔽与侵扰，阿吾勒草原的夜空纯粹干净，不染一丝尘埃。漫天星辰次第亮起，密密麻麻的细碎星子错落排布在苍穹之上，点点微光莹莹闪烁，温柔地点缀着寂静漫长的黑夜，将整片夜空装点得唯美浪漫。在万千细碎星光之中，有一颗星辰格外耀眼夺目，它稳稳伫立在阿吾勒的正上空，光芒澄澈透亮，明亮温润，远超周遭所有星辰，在沉沉夜色之中熠熠生辉，醒目又深情。

这便是歌谣之中反复吟唱的那颗星辰，是扎根在每一位草原儿女心底的故土之星。儿时的无数个宁静夜晚，我总爱依偎在长辈身旁，静静坐在毡房前的青草地上，抬头久久凝望阿吾勒上空这颗最亮的星星。晚风轻拂发丝，耳畔时常响起熟悉的草原歌谣，孩童时代满心皆是无忧无虑的欢喜，只觉得这颗星辰温柔明亮，日夜坚守在故土上空，默默陪伴着阿吾勒的每一个晨昏，守护着草原上的每一户人家。

那时的我尚且年少懵懂，只知仰望星辰赏夜色美景，却从未深思这颗星辰背后承载的深意。只知晓无论夜色多么深沉寂静，无论黑夜多么漫长寒凉，这颗亮星始终不曾黯淡，不曾偏移，夜夜准时高悬阿吾勒上空，照亮漆黑漫长的长夜，照亮牧民晚归的路途，照亮毡房之内安然沉睡的睡梦。地上点点人间灯火与天上灼灼璀璨星光遥遥相望，人间烟火温热暖心，漫天星河温柔治愈，一暖一亮相映相融，勾勒出阿吾勒夜色之中最安然静谧、最温情美好的模样。星光洒落整片草原，笼罩着洁白毡房，浸润着青青牧草，将故土的夜晚渲染得格外温柔绵长。

时光匆匆流转，年少岁月悄然远去，为了追寻心中理想，为了见识外界万千光景，我终究告别了朝夕相伴的阿勒草原，告别了温情满满的阿吾勒，远赴千里之外的陌生他乡，踏上漫漫远行之路。一路走来，我走过繁华热闹的都市街巷，看过车水马龙的喧嚣盛景，领略过天南地北的别样风光，也曾在异乡的夜空之下仰望星河，见过别处夜空形形色色的星辰月色。

世间各处皆有漫天星河，四方天地皆有璀璨星光，可走遍千山万水，看过无数异乡夜景，我始终觉得，再繁华的灯火，也抵不过阿吾勒毡房里的一抹暖光；再耀眼的星河，也比不上故土上空那颗最亮的星辰。身处异乡漂泊打拼，历经世事坎坷磨难，尝尽人间悲欢离合，心中积攒了无数思念与牵挂，每当内心倍感疲惫迷茫之时，耳畔总会不自觉响起《阿吾勒上空最亮星星》这首熟悉的歌谣，心底瞬间涌起浓浓的思乡之情。

历经半生风雨沉浮，褪去年少轻狂懵懂，如今再细细品读这首草原歌谣，终于彻底读懂歌词之中蕴藏的万般深情。歌谣里所吟唱的从来都不只是天边一颗寻常星辰，而是远游游子心心念念的故乡故土，是草原儿女刻入骨血的故土情怀，是无论漂泊多远都无法割舍的家乡根脉。高悬在阿吾勒上空的那颗亮星，早已不再仅仅是夜空中的自然景致，它是故乡的象征，是家园的印记，是所有草原游子心中永不熄灭的精神明灯。

这颗明亮的星辰，见证着阿吾勒一年四季的风光流转，看过春日草原草木复苏，万物萌生；听过夏日草原牧歌飘荡，清风徐徐；亲历秋日草原草木染金，硕果丰盈；守护冬日草原白雪皑皑，静谧安然。它见证着阿吾勒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长变迁，聆听过草原之上无数欢声笑语，也抚慰过无数牧民心中的离愁别绪，静静守候着这片热土之上的烟火日常，承载着故土所有的温情与回忆。

炊烟袅袅的毡房，是心中最安稳的港湾；四畜满坡的草场，是心底最难忘的风光；牧羊姑娘婉转的歌声，是记忆里最动听的旋律；山野生灵自在游走的模样，是故土最鲜活的印记。而高悬阿吾勒上空那颗最亮的星星，则将这所有关于故乡的美好记忆一一收纳珍藏，化作无尽思念，萦绕在每一位远行游子的心间。

身在他乡，心归故土，纵使前路漫漫，纵使相隔千里，只要心中铭记故土模样，只要心底惦念阿吾勒的烟火岁月，抬头望向漫天星河，便仿佛能够看见那颗熟悉的亮星依旧静静伫立在故乡上空，散发着温暖澄澈的光芒，默默指引着游子归家的方向。它如同一位深情温柔的故土故人，静静等候着每一个远行漂泊的草原儿女，盼着游子归乡，盼着故人重逢。

漂泊半生，渐渐明白，人这一生，走得再远，终究走不出故土的牵挂；见得再多，终究最难忘家乡的风光。外界的繁华终究是过眼云烟，唯有阿吾勒的清风绿草、毡房烟火、朗朗牧歌，还有那高悬长空永不黯淡的星辰，才是心底最安稳的归宿，才是此生最珍贵的念想。

晚风依旧吹拂着辽阔的阿吾勒草原，熟悉的草原歌谣依旧在阿吾勒的天地间缓缓流淌，岁月更迭，人事变迁，唯有那一颗最为明亮澄澈的星辰，始终初心不改，日夜坚守，稳稳绽放在阿吾勒的上空。它照亮故土漫漫长夜，温暖草原万千儿女，承载无尽思乡情意，镌刻永世故土深情。

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无论世事如何流转，无论我们身在天涯海角，心中永远笃定知晓，那一颗最为耀眼温暖的星星，自始至终，静静闪耀在阿吾勒上空，不离不弃，恒久明亮，成为我们一生之中最温暖的牵挂，最坚定的信仰，亦是此生永远魂牵梦萦的故乡之光。

责任编辑：天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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