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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米提:母亲的奶疙瘩,藏着草原岁岁温情
母亲的奶疙瘩,藏着草原岁岁温情
(散文)
哈米提·博拉提汉(哈萨克族)
辽阔无垠的戈壁草原,是哈萨克族人世代栖息的故土。风卷草浪,云漫山河,四季轮转的风,吹过阿尔金山的褶皱,吹过苏干湖的粼粼波光,也吹过草原母亲奔波一生的脚步。在这片逐水草而居的土地上,草原的男人扛着牧群与山河,草原的母亲便扛起岁月与烟火。她们是草原上最忙碌、最坚韧的身影,自嫁入部落那日起,一生便拴在了转场的路途、放牧的草场与烟火袅袅的毡房之间,岁岁年年,风雨无歇。
草原的生活,从来都是一场永不停歇的迁徙。春逐青草,夏避酷暑,秋寻肥草,冬御风雪,四季轮回里,转场是牧民刻在血脉里的宿命。每一次迁徙,都是一场漫长且颠簸的跋涉,崎岖的牧道蜿蜒向天际,翻过连绵的戈壁丘陵,穿过丛生的芨芨草滩,风沙漫卷、雨雪侵袭,是转场路上最寻常的光景。漫天风沙扑打衣衫,刺骨寒风裹挟霜雪,漫漫征途没有坦途,只有无尽的颠簸与奔波。而每一次搬家、每一场转场,永远少不了草原母亲忙碌的身影。
天未破晓,母亲便起身收拾毡房物件,叠好厚重的毡毯,捆紧生活的行囊,清点牛羊的草料,将琐碎的家事、沉重的行囊一一安置妥当。驼队启程,牛羊随行,漫长的转场路遥遥无际,脚下的尘土被风雨反复浸润、晒干,车辙深浅交错,延伸向远方的新草场。白日顶着烈风赶路,傍晚就地扎毡房、燃炉火、打理牧群,日夜轮转的辛劳,磨粗了母亲的手掌,沧桑了母亲的眉眼,却从未压弯她挺拔的脊背。她们以温柔的肩膀扛起家庭的重担,用一生的任劳任怨,守护着草原的烟火安稳,滋养着一代又一代草原儿女成长。
转场从来不是简单的路途迁徙,而是草原母亲一场从头到尾、无休无止的高强度劳作。一场完整的四季转场,少则数十里,多则上百里,全程徒步随行驼马,无人能够停歇。出发前的整夜,母亲几乎彻夜不眠,拆卸毡房木架、卷裹层层毡壁、收拢所有生活器具,锅碗瓢盆、被褥衣物、奶制品干粮、牲畜饲草,大大小小无一遗漏。所有重物都需要她亲手归类、捆绑、压实、固定,绳索一道道勒紧,生怕路途颠簸散落分毫物资。草原牧民的全部家当,都系在驼马背囊之上,也全系在母亲一双勤劳的手上。
路途之中,男人看护大群牛羊、驱赶驼队前行,母亲则走在队伍最外侧,照看掉队的幼畜、捡拾沿途散落的零碎物件,随时清理牧道上的碎石杂草,保证队伍平稳前行。遇到陡坡险路,驼马步履蹒跚,负重难行,她便上前搀扶推托;遇上溪流浅滩,冰水刺骨,她率先踏入水中,引导牲畜安稳渡河,冰凉的山水浸透靴袜,双腿整日泡在湿寒之中,早已麻木冰凉。
戈壁草原的天气变幻无常,刚刚还是晴空万里,转瞬便是狂风骤起,黄沙蔽日。风沙扑面,睁不开眼、喘不过气,母亲便侧身护住随行的幼崽与随身行囊,低头逆风前行。若是半路遇雨,无处遮挡,全身衣衫尽数淋湿,寒风一吹,冰冷刺骨,她也只能咬牙坚持,直至抵达临时宿地。别人只看得到转场迁徙的自由辽阔,唯有亲身经历才懂,每一步前行,都是草原母亲咬牙扛下的风霜。
抵达新草场,众人尚且喘息休整,母亲的劳作才真正迎来高峰。顾不得擦去满身尘土、卸下满身疲惫,她第一时间选址、平整地面,重新搭建毡房。立架、铺毡、系绳、压边,每一道工序熟练利落,厚重的毡房布料沉重坚硬,全凭她一人双臂之力拉扯固定。草原风大,每一根绳索都要拉紧夯实,每一处边角都要压实压牢,方能抵御夜间狂风。毡房立起,即刻生火拾柴、烧水热食,安顿全家温饱,收拾满地杂物,规整居住环境,让奔波一日的家人有暖屋可栖、有热饭可食。
安顿好家事,便立刻投入草场管护。清点牲畜数量,检查牛羊状态,隔离体弱病畜,修补破损的放牧围栏,清理草场中的毒草乱石。白日长途跋涉,夜晚还要守夜护牧,提防野狼、猞猁等野兽偷袭畜群。漫漫长夜,草原风声呼啸,旷野寂静清冷,母亲披着厚重的皮袄,整夜巡看草场,不敢有半分松懈。岁岁转场,年年迁徙,重复的劳作熬白了她的鬓发,压弯了她的腰身,却从未磨灭她坚韧的心性。草原母亲的伟大,从不在轰轰烈烈的壮举,而在这岁岁不息、默默无言的奔波与担当里。
在我绵长的草原记忆里,世间万千珍馐,都抵不过母亲亲手制作的奶疙瘩。这一枚小小的草原风物,没有精致的雕琢,没有华丽的包装,藏着草原最纯粹的日月精华,裹着母亲最温热的爱意,是刻在我骨髓里的家味,是走遍天涯也割舍不断的乡愁。
奶疙瘩的诞生,从不是一蹴而就的简单工序,而是母亲耗费整日心血、历经数道繁琐工序打磨而成的匠心滋味,每一步都浸润着时光与温柔。清晨薄雾未散,母亲便提着奶桶走向草场,俯身挤取牛羊最新鲜的乳汁。春日的乳汁清甜醇厚,夏日的乳汁丰盈浓郁,四季的水草滋养出最纯正的奶源,无一丝添加剂,唯有草原阳光、雨露与清风的滋养。
新鲜的乳汁取回后,母亲会细心过滤掉杂质,倒入干净的皮质奶桶中静置封存,置于阴凉通风处自然发酵。一夜的沉淀,鲜奶褪去原本的清甜,慢慢酝酿出醇厚的酸香,化作浓稠的原生态酸奶。这一步最是考验耐心,火候与时机分毫不能差错,全靠母亲数十年积攒的经验把控。发酵完成后,母亲将浓稠的酸奶悉数倒入老式铜锅中,文火慢熬,不停搅拌,防止粘锅糊底。炉火灼灼,奶香袅袅,水汽氤氲间,酸奶中的水分慢慢蒸发,奶液渐渐浓稠结块,乳清缓缓析出,浓郁的奶香混着淡淡的酸香,铺满整座毡房。
熬煮片刻后,便是打酥油的关键工序。母亲双手握着木质搅拌棒,反复翻搅、捶打浓稠奶液,日复一日的劳作让她的动作娴熟又沉稳。一次次搅拌捶打中,金黄细腻的酥油慢慢浮起,层层析出,被细心撇出留存,余下的奶料便是制作奶疙瘩的主料。剥离酥油后的奶浆,再次入锅熬煮收汁,褪去多余水汽,变得紧实绵密。随后母亲将凝固的奶块装入细密的纯棉布袋中,扎紧袋口高高悬挂,让剩余的乳清自然滴落沥干,这个过程往往需要静置一两天,耐心等待奶块彻底紧实成型。
待水分沥干,奶块变得干爽扎实,母亲便取下布袋,将奶块取出,放在干净的案板上反复揉搓揉捏,揉去细微杂质,揉匀肌理纹路,让奶块质地更加细腻醇厚。而后凭借娴熟的手艺,将奶块捏成大小均匀、圆润饱满的小块,整齐摆放在铺好芨芨草的席子上。
最后的工序,便是自然晾干定型。草原通透的清风、澄澈的阳光,是最好的天然干燥剂。白日阳光炙烤,晚风微凉浸润,经过数日晾晒,奶疙瘩慢慢褪去余湿,变得外干内软、紧实醇香。褪去水汽的奶疙瘩,色泽温润,奶香浓郁,酸甜适口,耐储存、易携带,是草原牧民最珍贵的干粮,也是大自然馈赠草原最纯粹的美味。这一道道繁琐细碎的工序,从挤奶、发酵、熬煮,到打酥油、收汁、沥水、揉搓、晾晒,每一步都是母亲俯身劳作的身影,每一寸滋味都藏着她日复一日的辛劳。
年少求学的岁月,我远离草原故土,奔赴远方的校园。异乡的生活热闹繁华,食堂的饭菜花样繁多,山珍海味、精致零食数不胜数,可我的心底,始终空缺着一抹独属于草原的滋味。那些年,我最期盼的,便是家乡来人。每当听闻乡里的长辈、邻里的亲友前来探望,我的心底便涌起满心欢喜与期待,目光紧紧追随来人的身影,满心盼着他们从宽大的衣袋、厚实的行囊里,掏出那一枚枚质朴干爽的奶疙瘩。
粗布衣裳的衣袋,装不下世间奢华,却装得下跨越山海的牵挂,装得下母亲连夜制作、细细晾晒的奶疙瘩。剥开朴素的奶白色奶块,一口咬下,醇厚的奶香在口腔中蔓延,淡淡的酸香温润绵长,瞬间抚平所有的思乡情愫。那一刻我深知,这小小的奶疙瘩,从来不止是一味吃食,它是最纯粹的家味,是最真切的家乡味,是母亲跨越千里送来的温柔与惦念。异乡再精致的美味,终究少了草原的风、故土的暖、母亲的爱,永远无法替代这一味独属于我的人间至味。
时常耳畔回响着那首怀念草原、思念故土的歌谣,朴素的歌词轻轻吟唱:“叔叔,衣袋可装来母亲带的一块奶疙瘩”。简单的字句,道尽了草原儿女共同的乡愁,也道出了奶疙瘩的珍贵。在物资匮乏的草原岁月里,手工制作的奶疙瘩,凝聚着光阴、心血与爱意,是草原最珍贵的馈赠,是游子心底最温暖的念想,更是所有草原儿女镌刻一生的故乡印记。
一枚奶疙瘩的背后,是草原母亲终年无休、日夜不息的辛劳。世人只看见草原的辽阔壮美,看见牧民生活的自由洒脱,却不知草原母亲的一生,都在烟火与劳作中奔波,从晨光微熹到星夜沉沉,岁岁辛劳,从未停歇。
春日回暖,冰雪消融,草原渐渐泛青,母亲的忙碌也随之开启。春风凛冽,寒意未消,她们迎着晨风进入草场,照料初生的羊羔牛犊,细致打理牧群。待到羊群换毛时节,便弯腰俯身,逐一为羊群抓绒、剪毛,指尖反复劳作,日复一日,粗糙的绒毛磨厚了掌心的老茧,凛冽的春风吹皲了纤细的指尖,却从未停歇劳作的脚步。
夏日草木繁茂,是草原最繁盛的时节,也是母亲最忙碌的时节。白日跟随牧群放牧巡场,奔走在辽阔草甸之上,看护牛羊觅食,驱赶野兽侵扰,紧盯草场长势,为转场做好万全准备。闲暇之余,便收割牧草、晾晒干草,储备冬日所需的草料,奔波的身影穿梭在青青草原,不曾有片刻休憩。草原的夏日灵动鲜活,苍穹澄澈湛蓝,白云悠悠飘荡,风吹草浪层层起伏。旷野之上,野兔穿梭奔跃,雪鸡栖息林间,盘羊缓步山脊,灵动的野生动物点缀着苍茫原野,生生不息的生机,衬得草原愈发壮阔。而在这般灵动的山河间,最动人的风景,永远是母亲躬身劳作的模样。
秋风萧瑟,草木泛黄,霜降渐临,草原开启新一轮转场。漫漫转场路风雨兼程,路途崎岖坎坷,时而秋风骤起,黄沙漫天,模糊前路;时而秋雨淅沥,寒意浸透衣衫。母亲始终坚守在前,收拾行囊、照看驼队、安抚牧群,风雨无阻奔赴新的草场。安顿好牧场毡房,便即刻投入打毡劳作,双手反复揉搓、拍打毛毡,将蓬松的羊毛压实整平,制成厚实保暖的毡毯,为一家人抵御寒冬风雪。秋日的草原日渐萧瑟,生灵归于沉静,唯有母亲的劳作,依旧温热滚烫。
冬日大雪封山,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草原陷入苍茫的纯白。寒风刺骨,霜雪漫天,气温降至零下数十度,天地间一片凛冽肃杀。即便如此,母亲依旧不曾清闲。大雪覆盖草场,牧群觅食艰难,母亲便冒着严寒风雪,外出捡拾干柴、驮运冰块。茫茫雪原寒风呼啸,霜雪落满发丝眉梢,浸透单薄衣衫,手脚冻得僵硬麻木,却依旧负重前行,只为让毡房有烟火暖意,让家人有净水可用、有暖意可栖。
白日终日奔波劳作,暮色四合、夜色深沉之时,家人尽数安歇,母亲的忙碌仍未落幕。一盏煤油灯微微摇曳,昏黄的灯光照亮毡房一隅,母亲坐在灯下,穿针引线,缝补一家人的衣衫鞋袜。经年累月的放牧奔波、风吹日晒,家人的衣物极易磨损破损,针脚细密,穿梭往复,每一针每一线,都藏着细致的温柔与深沉的疼爱。
闲暇之时,母亲还会熟制厚重的羊皮,剔除杂质、反复揉搓、晾晒定型,一针一线缝制厚实的羊皮大衣。草原冬日酷寒,风雪凌厉,一件亲手缝制的羊皮大衣,足以抵御漫天风雪、隔绝刺骨严寒。母亲将半生温柔、满心慈爱,悉数缝进细密针脚里,缝进每一件衣衫、每一件冬衣里,用最朴素的方式,护佑儿女岁岁安稳,温暖家人岁岁朝夕。
从春到冬,从年少到年迈,草原母亲的一生,都在琐碎劳作与默默坚守中度过。她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一生扎根草原,扎根毡房,扎根烟火日常,以坚韧之躯扛起生活的千钧重担,以温柔之心包容岁月的风雨沧桑。她们隐忍、善良、坚韧、无私,任劳任怨,默默付出,把最好的年华、全部的爱意,都奉献给了草原、家庭与儿女,撑起了草原万千家庭的安稳与温暖。
岁岁草原风,年年奶疙瘩。时光流转,岁月更迭,阿尔金山的风雪从未停歇,苏干湖的流水岁岁不息,草原的四季轮回依旧,转场的路途依旧漫长颠簸,风雪依旧无常凛冽。那些灵动的草原生灵,岁岁繁衍栖息,生生不息;那些绵延千里的牧道,深深浅浅的车辙,刻满了草原世代的迁徙与坚守。
而母亲亲手制作的奶疙瘩,味道从未改变。依旧是那一缕纯粹醇厚的奶香,依旧是那一丝温润绵长的酸甜,依旧是藏着阳光、清风、烟火与母爱的故土滋味。它陪着我走过漫漫求学路,陪着我跨越山海万里,陪着我历经岁月变迁。
世间所有的美味都会随时间淡忘,唯有母亲的味道,刻骨铭心、岁岁如初。一枚小小的奶疙瘩,浓缩了草原的四季风物,承载了母亲的半生辛劳,寄托了游子的无尽乡愁。
这便是伟大的草原母亲,一生奔波、一生坚守、一生温柔、一生奉献。她们用双手耕耘烟火,用坚韧守护家园,用爱意温暖岁月,如草原上沉默生长的芨芨草,顽强坚韧,生生不息,平凡却又无比伟大。而那一枚枚朴实无华的奶疙瘩,便是草原母亲最温柔的告白,是草原故土最深情的眷恋,是我此生最珍贵、最难忘的人间烟火,岁岁年年,温暖余生,岁岁安然,岁岁绵长。
哈米提·博拉提汉,甘肃、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作家协会会员,用哈萨克族语,汉语写作,曾任酒泉地区作家协会副主席。一九九九年北京民族出版社社出版小说散文集《迷失的天鹅》一书,获2000年酒泉地区“五个一工程”(一本好书)奖。短篇小说《神秘的艾娜湖》在2001年在酒泉《阳关》第一期发表,2009年十月获甘肃省第五届民族文学奖,多篇小说在《民族文学》、新疆《西部文学》、《回族文学》、哈萨克文杂志《曙光》、《伊犁河》、《阿勒泰春光》《塔尔巴合台》、《哈密绿洲》等杂志发表,曾多次获奖。
责任编辑:天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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