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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米提:雪鸡的欢歌
雪鸡的欢歌
哈米提·博拉提汉
秋风掠过阿尔金山的戈壁与山野,携着高原独有的清冽气息,拂过苍茫天地。我骑着相伴多年的铁青马,踏遍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周身裹着一身沉淀着岁月与家风的装束,每一寸衣料、每一缕翎毛,都藏着草原牧民独有的虔诚与热忱。
身上是父辈传下来的藏青色狼皮大衣,历经数十年风霜打磨,皮质依旧厚实坚韧,摸上去带着温厚的质感,牢牢锁住山野间的暖意,隔绝着高原呼啸的冷风。这件大衣承载着祖辈进山放牧、巡守山野的岁月,藏着他们对这片土地的敬畏,也藏着人与自然共生的朴素初心。头顶一顶正宗的赤狐皮哈萨克帽,蓬松柔软的狐毛色泽鲜亮,在天下灼灼生辉,远远望去,像一团静静燃烧的暖火,热烈却不张扬。
帽顶轻盈飘摇着一根猫头鹰羽毛,是我年少时在山野间偶然捡拾所得。草原的老人都说,山野间得来的猫头鹰羽毛最是通灵,别在帽顶,能护人岁岁吉祥、前路顺遂,进山巡山、跨马驰骋皆能一路顺风。多年来,我始终将这根羽毛珍藏在帽顶,风来则轻轻摇曳,风静便安然垂落,它不止是一件别致的装饰,更是我行走山野的念想与慰藉。
很多人初见这顶狐皮帽,见它如火般明艳,总会以为我心头揣着躁动的怒火,其实不然。我胸腔里滚烫的这团火,从来不是暴戾焦躁的明火,而是对山野草木、对高原生灵、对这片苍茫土地的赤诚热爱。是即将奔赴深山旷野,与万物生灵相逢相拥的欢喜,是看见戈壁山野生机盎然、人与自然安然共处的滚烫暖意。这份欢喜纯粹又干净,岁岁年年,在心底静静燃烧,从未熄灭。
铁青马步履沉稳矫健,蹄掌轻叩戈壁的砂砾与浅草,发出均匀踏实的哒哒声响,伴着耳边掠过的秋风,成了山野最动人的序曲。这匹铁青马通人性、知山野,跟随我走过无数个春秋冬夏,熟悉戈壁的每一条小路,认得深山的每一处沟壑。它不急不躁、从容前行,载着我一身风尘、一腔热忱,缓缓穿梭在辽阔无垠的戈壁滩上。
秋日的戈壁褪去了夏日的燥热,多了几分清旷辽远。天地辽阔无际,云天澄澈高远,淡淡的秋阳铺洒下来,温柔覆过黄沙、荒草与起伏的丘峦。目光所及,没有喧嚣市井,唯有天地安然、万物自在,随处可见鲜活灵动的生灵,在这片广袤的戈壁上自由栖息、肆意生长,勾勒出最动人的生态画卷。
远远的荒漠深处,几峰野骆驼正从容踱步。它们身姿高大挺拔,厚重的驼峰承载着戈壁的风霜,宽厚的脚掌稳稳踏过松软黄沙,步履缓慢而沉稳。野骆驼是戈壁最坚韧的生灵,耐得住干旱风沙,守得住荒芜寂寥,世代扎根这片苍茫戈壁,与荒漠共生共存。它们或低头觅食稀疏的沙生草木,或抬首眺望远方旷野,成群结队,悠然自得,不慌不忙的姿态里,藏着对戈壁天地的全然适配,也藏着生命最顽强的力量。
不远处的浅滩草甸之上,一群藏野驴肆意驰骋。它们身形俊朗、四肢修长,棕褐色的皮毛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身姿轻盈矫健。时而结伴狂奔,四蹄扬起细碎沙尘,身姿飒飒,划破戈壁的静谧;时而驻足停歇,低头啃食清甜的野草,两两依偎,温顺安然。藏野驴向来爱自由、喜旷野,在无边戈壁上肆意奔走、自在栖息,无拘无束、无忧无虑,成为戈壁旷野最鲜活的风景。
连片的荒草滩里,成群的黄羊灵动穿梭。它们身姿纤细轻盈,体态俊秀灵敏,警觉性极高,却又格外温顺。三三两两散落各处,有的低头安静觅食,有的抬耳聆听山野风声,有的相互追逐嬉戏,灵动的身影在枯黄草丛间若隐若现。稍有微风异动,便齐齐抬头张望,眼眸清亮机敏,待确认安然无恙,又低头悠然觅食,一举一动皆是生灵纯粹本真的模样。
戈壁的草木间、沙丘旁,时常能瞥见赤狐与沙狐的身影。赤狐毛色赤红鲜亮,身姿轻盈狡黠,穿梭在草木沙丘之间,像一抹流动的暖光,灵动又明艳;沙狐毛色浅淡,与戈壁黄沙相融,身形小巧机敏,步履轻盈悄然,擅长隐匿游走。它们皆是戈壁的灵物,日出蛰伏、日落游走,在这片旷野里自在生存、繁衍生息,不扰人间烟火,独享山野安宁。
低矮的灌丛深处、草根之下,雪兔安静蛰伏。通体雪白的绒毛温润蓬松,与秋日浅霜、冬日白雪悄然相融,身形小巧温顺。它们安静啃食草根嫩叶,步履轻柔谨慎,生性温顺怯懦,却始终坚韧存活在辽阔戈壁之上,为苍茫荒芜的旷野添了几分软糯灵动的生机。
当地人常说的疙瘩鸡,也三三两两活动在戈壁荒坡之上。它们贴着地面缓步游走,体态敦实可爱,低头啄食草籽虫蚁,行动从容缓慢,不慌不忙。这些寻常的戈壁生灵,没有珍禽的惊艳身姿,却踏踏实实扎根旷野,日复一日繁衍栖息,默默装点着辽阔的戈壁大地。
静静望着眼前这一幕幕画面,心底的暖意愈发浓烈。野骆驼的坚韧、藏野驴的自由、黄羊的灵动、狐兔的机敏、疙瘩鸡的质朴,无数生灵各得其所、各安其位,互不惊扰、和谐共生。人类远远伫立观望,不追逐、不打扰、不伤害,只静静守护这份山野生机。这一刻,我深深读懂了戈壁的温柔,读懂了人与自然最动人的默契——万物相依、生灵共存,天地安然、岁月静好。这便是我心中那团热火的根源,是看见天地共生、万物安然的满心欢喜。
顺着戈壁缓坡缓缓前行,铁青马稳步攀升,渐渐远离荒漠旷野,踏入层叠连绵的深山腹地。山势愈发巍峨壮阔,峰峦叠嶂、沟壑纵横,草木愈发繁茂,空气愈发清冽湿润,山野的气息愈发浓郁。不同于戈壁的辽阔苍茫,深山自有幽深静谧的气韵,藏着更多珍稀灵动的生灵,藏着高原山野最极致的生机与美好。
进山越深,山野的灵气越盛。陡峭的岩壁之上、嶙峋的山石之间,成群的盘羊静静伫立。它们长着遒劲弯曲的羊角,身姿健壮挺拔,蹄掌牢牢紧扣光滑陡峭的岩壁,稳稳站在悬崖峭壁之间,从容稳健、无畏无惧。盘羊是高山的勇者,惯于在险峻山崖间游走栖息,不惧山高路险、不惧寒风凛冽,低头啃食岩缝间的青草苔藓,抬首眺望连绵群山,眼神沉稳坚毅,尽显高山生灵的傲骨与坚韧。
紧邻的岩坡之上,岩羊三五成群散落栖息。它们身形轻盈敏捷,擅长在陡峭山石间跳跃穿梭,身姿矫健灵动,进退自如、从容不迫。岩羊毛色与山石相近,是天然的保护色,静静伫立山石之间,若不细看,便会与山野岩石融为一体。它们温顺安然、性情平和,安静觅食、悠然伫立,在深山绝壁间自在存活,岁岁年年与青山为伴、与山石相依。
深山最幽深的雪线附近,藏着山野最珍稀的生灵。偶尔抬眼,便能在远处的冰雪崖壁间,瞥见雪豹的身影。它身姿威猛矫健、体态优雅冷峻,是高山山野的王者。一身斑驳的皮毛与冰雪山石相融,静谧蛰伏、沉稳威严,慵懒踱步于冰雪之间,气场沉稳淡然,不怒自威。它静静守护着高山的生态平衡,居于山野之巅,守着一方净土,神秘又圣洁,让深山多了几分肃穆灵动的气韵。
密林岩穴之间,猞猁悄然游走。它们身姿敏捷、眼神锐利,双耳灵动、步履轻盈,自带机敏沉稳的气质。穿梭在林间石缝,悄无声息、来去自如,安静觅食、悄然蛰伏,作为深山隐秘的灵物,默默栖息在这片幽深山野,不张扬、不喧嚣,自在守护着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寒风吹拂的高山雪线边缘,偶尔能看见雪狼的踪迹。它们身姿挺拔矫健,步履沉稳从容,眼神冷静坚毅,结伴游走在冰雪山野之间。性情坚韧隐忍、团结果敢,耐受得住高山的严寒孤寂,在荒芜清冷的雪域山间顽强生存,是高山最坚韧的生灵,为苍茫雪山添了几分雄浑野性的生机。
浅山的岩坡灌丛之间,岩狐灵动穿梭。它们身形小巧机敏,毛色适配山野草木,行动轻盈迅捷,游走在山石灌丛之间,灵动俏皮、温顺安然。在深山的晨昏里觅食游走、自在栖息,成为幽深山野间一抹灵动温柔的色彩。
一路行山,一路相逢无数山野生灵,每一种生灵都有专属的生存姿态,每一抹生机都让人心生动容。从戈壁的寻常鸟兽到深山的珍稀异兽,从旷野的灵动到高山的雄浑,万物各有灵性、各有风骨,在这片土地上安然栖息、繁衍生息。人与自然互不惊扰、彼此守护,这份纯粹的和谐,让心底的欢喜层层叠加,暖意愈发绵长。
而此行深山最让我期盼、最让我心动的,便是雪鸡。行至高山苔原与裸岩交错的地带,这里海拔适宜、草木丰茂、环境清幽,正是雪鸡最偏爱栖息的家园。雪鸡素来偏爱高山僻静之地,多栖息在雪线附近的裸岩、苔原与稀疏灌丛之间,避开密林深谷,独享这片高山清净,是雪域高原独有的灵禽。
正当我放缓马速、静心凝望山野之时,一阵悠长清越的鸣响,骤然穿透深山的静谧,悠悠扬扬、婉转空灵,自远处的岩坡之间缓缓传来。是雪鸡的歌声。
那是世间最干净、最纯粹、最动人的山野天籁。不同于雀鸟的细碎啾鸣,不同于鹰隼的凌厉长啸,雪鸡的鸣叫绵长舒缓、清亮悠远,带着高山清风的澄澈,带着雪域草木的温润,穿透层层山风、越过嶙峋山石,在连绵群山之间悠悠回荡、久久不散。鸣声时而轻柔婉转、低吟浅唱,温柔治愈;时而清亮高亢、悠远昂扬,通透空灵。一声连着一声,错落有致、节奏悠然,像是在与青山对话,像是在与清风和鸣,又像是在尽情诉说着雪域山野的安然与欢喜。
我立刻勒住马缰,放缓所有动作,屏住呼吸,生怕一丝动静惊扰了这群雪域灵禽的欢歌。静静端坐马背,任由清冽山风拂过衣袍帽羽,一心静静聆听这独属于高山的动人旋律。
循着悠长的鸣声缓缓望去,只见连片的裸岩坡、浅草苔原之上,一群雪鸡正自在栖居、悠然欢鸣。它们体态丰腴匀称,羽翼纹路细腻精致,羽毛是深浅错落的灰褐底色,夹杂着淡淡的霜白纹理,完美与山石、霜草、浅雪相融相生,是大自然最精妙的伪装,低调又雅致。
这群雪域灵禽全然无惧山间清风微凉,三三两两散落岩坡各处,自在随性、安然自在。有的伫立在高耸的岩石之上,昂首挺胸、引颈高歌,绵长的鸣叫声清亮悠远,是山野最动听的乐章;有的低头穿梭在苔原草木之间,细细啄食高山草芽、浆果与草籽,步履从容缓慢,悠闲惬意;有的两两依偎、相互梳理羽翼,温顺亲昵、灵动温柔;还有几只幼鸡追随在成鸟身旁,细碎灵动、蹦跳嬉戏,偶尔发出轻柔短促的轻鸣,清脆软糯,为山野添了几分鲜活稚气。
它们成群结队、群居相伴,日出而鸣、日落而息,在海拔数千米的高山之上,远离尘嚣、自在随性,迎着山风、伴着山景,肆意欢歌、安然栖息。没有世俗的纷扰喧嚣,没有尘世的功利浮躁,唯有清风为伴、青山为邻、天地为家,日日与雪域山河相守,岁岁与高山清风相伴,自在安然、岁岁无忧。
看着眼前这群灵动纯粹的雪鸡,听着耳边悠扬绵长的欢歌,我的心底涌起无尽的暖意与动容,胸腔里那团热爱山野、欢喜生灵的烈火,烧得愈发滚烫纯粹。
我忽然读懂了高原生灵最动人的模样,读懂了这片山野最深厚的底蕴。从戈壁旷野到深山雪域,从寻常鸟兽到珍稀灵禽,世间万物皆有灵性,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温柔守护、被认真善待。野骆驼守得住戈壁荒芜,藏野驴恋得尽旷野自由,雪豹镇得住雪山雄浑,雪鸡唱得出山野温柔,万千生灵各安其命、各得其乐,共生共荣、相辅相成,方才造就了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绵延不绝的生机。
我身着父辈传承的狼皮大衣,头顶载满吉祥期许的狐皮羽帽,骑着最爱的铁青骏马,置身苍茫山野之间,聆听雪鸡清越欢歌,静观万物安然自在,心中满是安宁富足。父辈留下的不止是衣袍饰物,更是敬畏自然、守护生灵、与天地共生的初心与坚守;帽顶的猫头鹰羽毛承载的不止是吉祥期许,更是世代牧民对山野万物的温柔虔诚;铁青马踏过的每一寸土地,留存的不止是马蹄印记,更是人与自然岁岁相守的温情痕迹。
秋风依旧轻拂山野,帽顶的猫头鹰羽毛随风轻轻摇曳,赤狐皮帽依旧似暖火灼灼,藏青色狼皮大衣静静承载着岁月家风。铁青马温顺伫立原地,安然静待,与我一同静静聆听雪鸡不绝于耳的欢歌,一同凝望山野万物灵动的生机。
雪鸡的歌声悠悠扬扬、连绵不绝,穿过层层山峦、掠过浅浅霜草、融于悠悠清风,回荡在高山雪域的每一个角落。这歌声,是生命蓬勃生长的欢唱,是自然安然共生的赞歌,是高原山河温柔绵长的絮语。
这一刻,山河静谧、万物安然,生灵自在、岁月温柔。我心底的那团热火,始终澄澈滚烫、纯粹热烈,是热爱山河的赤诚,是敬畏生灵的温柔,是见证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满心欢喜。
漫漫山野行,悠悠雪鸡歌。一程山水一程景,一路生灵一路情。此生眷恋这片高原戈壁,挚爱这片深山雪域,痴迷这声声不染尘埃的雪鸡欢歌,更眷恋这万物相依、生灵安然、山河无恙、天地温柔的人间至美风景。往后余生,我依旧愿跨马执风、守望山野,岁岁奔赴这片山河,年年聆听雪鸡欢歌,以赤诚守草木生灵,以温柔伴山河岁月,静看万物生长、静待岁月安然,让这份山野灵动、这份共生之美,岁岁绵延、生生不息。
哈米提·博拉提汉,甘肃、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作家协会会员、《青年文学家》杂志社作家理事会理事,用哈萨克族语、汉语写作,曾任酒泉地区作家协会副主席。一九九九年北京民族出版社社出版小说散文集《迷失的天鹅》一书,获2000年酒泉地区“五个一工程”(一本好书)奖。短篇小说《神秘的艾娜湖》在2001年在酒泉《阳关》第一期发表,2009年十月获甘肃省第五届民族文学奖,多篇小说在《民族文学》、新疆《西部文学》《回族文学》、哈萨克文杂志《曙光》《伊犁河》《阿勒泰春光》《塔尔巴合台》《哈密绿洲》等杂志发表,并获有许多奖项。
责任编辑:天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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