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米提:驯服烈马的哈萨克姑娘

驯服烈马的哈萨克姑娘

（散文）

哈米提·博拉提汉（哈萨克族）

阿克塞的土地，是祁连雪山用万年融雪滋养出的辽阔秘境。连绵雪峰横亘天地尽头，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日光里泛着冷白柔光，戈壁与草甸交错铺展，淡青色芨芨草随风起伏，像大地铺开的褶皱绒毯。戈壁滩零散生长着红柳与骆驼刺，风沙掠过之时，带着雪山寒凉与牧草独有的清冽气息，缠绕着一座座散落的白色毡房。世代扎根在此的哈萨克牧民，逐水草而居，与骏马、牛羊、长风为伴，而阿克塞草原上的哈萨克姑娘，便是这片苍茫天地间最鲜活的注脚。她们如戈壁石缝破土的野蔷薇，温婉眉眼藏着山野淬炼的铮铮风骨，指尖捻得住五彩绣花丝线，掌心握得住颠簸马缰，毡房烟火的柔软与旷野驯马的刚烈相融，既是操持家事的贤淑主妇，又是追风逐野的草原猎手，是阿克塞原野永不褪色的风景线，也是夜幕苍穹下，熠熠闪烁的星子。

清晨的曦光撕开祁连山厚重云雾，淡金晨光漫过皑皑雪顶，浅浅铺洒在阿克塞的草场上，草叶尖凝结的霜花缓缓消融，化作细碎露珠滚落泥土。哈萨克姑娘的一日，总在毡房袅袅炊烟里准时启程。羊毛毡包裹的毡房木门微微敞开，门框两侧悬挂着她熬夜缝制的毡绣挂毯，棕黑羊毛为底，彩线勾勒雄鹰盘旋、骏马奔腾、野花开遍河谷的模样，细密针脚藏着游牧人对天地生灵的眷恋。她简单将乌黑长发用土黄色刺绣头巾束在脑后，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眉眼柔和端庄，一身简约的棉麻长衫挽起袖口，蹲在牛粪垒砌的灶炉前忙碌。铁壶架在火苗跳跃的炉火上，酥油茶醇厚的香气缓缓漫开，她指尖灵活揉捏发酵的奶浆，一块块奶疙瘩在木盘中整齐码放，又将风干的牛羊肉切块炖煮，琐碎的家务在她手中有条不紊。清洗秋冬剪下的羊毛、修补破损的毡布围栏、照料圈栏里嗷嗷待哺的羊羔、整理父兄放牧所需的皮囊水袋，日复一日繁杂细碎的琐事，从未磨去她眼底的灵动。等到放牧归来的家人掀帘而入，温热的餐食早已摆放妥当，一碗热茶入喉，旅途奔波的疲惫烟消云散。旁人总片面以为草原女子困于毡房方寸烟火，殊不知常年打理生活打磨出的柔韧心性，如同马鞍缠绕的牛皮绳，外表绵软温润，内里却暗藏抵御风霜的坚韧力量。

天光渐盛，草场的雾气尽数散去，做完家务的姑娘便搬来羊毛毡，坐在毡房外侧的向阳处绣花。小小的牛皮筐搁置身侧，盛放七彩羊毛丝线、牛角打磨的顶针、粗细不一的钢针，老牧羊犬慵懒趴在脚边打盹，远处成群马群低头啃食嫩草。她微微垂眸，长睫在面颊投下细碎阴影，指尖上下翻飞，将阿克塞草原的风物尽数绣在皮靴、头巾、壁挂之上：河谷边盛放的马兰花、振翅掠过雪峰的草原雄鹰、策马奔腾的放牧人，一针一线皆是日常所见。绣花之时的她娴静端庄，宛如祁连山脚下悄然绽放的雪莲，沉静温柔。可一旦耳畔传来骏马焦躁的嘶鸣，她倏然抬眼，温润眼眸瞬间漾起旷野独有的锐利锋芒，随手将针线收入筐中，起身便能奔赴草场，从温婉绣娘转瞬变为踏风牧马的行者。

放牧是阿克塞姑娘贯穿四季的必修课。晨曦牵马出圈，暮色赶畜归栏，辽阔草场印满她深浅错落的足迹。春日祁连山融雪汇成蜿蜒溪流，她驱赶马群去往水草丰美的河谷滩地，伸手摩挲小马驹蓬松柔软的鬃毛，随口哼唱哈萨克传统民谣。歌声清亮婉转，如同穿梭草甸的百灵鸟，穿透层层起伏的草浪飘向远方，惊起草丛休憩的百灵成群盘旋，鸟鸣与人声交织，成了阿克塞春日最动人的旋律。阿克塞的牧民都说，草原的姑娘生来带着歌喉，欢喜时唱欢快的短调，孤寂放牧时吟悠长的牧歌，思念远方亲友时浅唱悲歌，柔软嗓音裹着风沙磨砺的沧桑，唱尽游牧民族逐水草迁徙的悲欢日常，雪山、戈壁、长风，都是她歌声里的听众。

四季更迭的转场迁徙，是游牧生活最盛大的远行，也是对阿克塞姑娘身心极限的磨砺。告别冬窝子奔赴春牧场，盛夏前往高山夏草场，秋末折返避风的秋窝子，漫漫路途翻越祁连支脉、横穿碎石戈壁、蹚过冰冷河滩。她从不会躲在队伍后方，主动帮家人拆解毡房木质构架、捆扎厚重羊毛行囊、牵引驮满物资的骆驼与老马，纤细臂膀扛起半人高的毡布包裹，脚步稳健跟随迁徙队伍前行。阿克塞的天气变幻莫测，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转瞬狂风裹挟鹅毛大雪席卷天地，气温骤然跌落至零下十几度，漫天飞雪模糊前路，牲畜受惊吓躁动乱窜。她裹紧厚实羊皮坎肩，睫毛迅速凝结一层冰碴，手脚冻得僵硬刺痛，却牢牢攥紧缰绳，高声呼喊安抚慌乱的羊群，依靠自幼熟记的草原地貌辨别方向，顶着风雪稳步向前。同行的年轻小伙屡屡上前想要替她分担负重，她总是轻轻摇头，浅笑过后继续赶路，一步不曾掉队。风雪磨糙了原本细腻的掌心，严寒冻红了清秀的面颊，却始终磨灭不了她眼底笃定的光亮。千里转场路，她用脚步丈量阿克塞的广袤，以意志对抗旷野的残酷，在一次次颠沛迁徙中，练就不输草原男儿的胆识与体魄。

阿克塞草原最沸腾热血的时刻，莫过于部落聚会的驯马赛事。未经驯化的草原烈马野性滔天，乌黑鬃毛根根倒立，扬蹄嘶吼时尘土飞扬，蛮力足以掀翻健壮汉子，部落青年总爱在草场比拼驯马技艺，以此彰显勇气。谁也未曾预想，日日绣花放牧、操持家务的哈萨克姑娘，会主动步入驯马场，要与一众青年比试驯服烈马。

赛事当日，草场围满牧民，所有人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她换下绣花长裙，一身利落黑色长款皮风衣包裹身形，修身皮裤搭配高筒牛皮马靴，头巾紧紧束起飞扬的长发，褪去闺中温婉，满身飒爽英气。族人牵出一匹阿克塞深山培育的黑色烈马，此马性情暴戾，已有三名健壮小伙试图上马，尽数被狠狠甩落在草地，焦躁的嘶鸣震得周遭牧草簌簌摇晃。姑娘缓步靠近躁动的黑马，没有莽撞拉扯缰绳，静静伫立马身一侧，低缓哼唱安抚牲畜的草原小调。烈马起初抬前蹄刨土示威，黄土漫天飞溅，可伴着温柔的歌声，紧绷的身躯慢慢松弛，警惕的琥珀色眼眸渐渐褪去戾气。趁烈马分神刹那，她指尖扣紧马鞍扶手，借力利落纵身跃上马背。黑马骤然受惊，前蹄凌空直立数尺，脖颈向后紧绷，疯狂扭动身躯、原地狂奔冲撞，拼尽全力想要甩掉背上的骑手。她双腿死死夹紧马腹，掌心攥紧缰绳纹丝不动，上半身稳如扎根大地的磐石，任凭烈马冲撞狂奔，始终不曾晃动分毫。狂风掀起皮衣下摆，乌黑长发肆意翻飞，她仰头望向远处祁连雪峰，神情从容淡然，不见半分慌乱。直至黑马狂奔至浑身淌汗、粗重喘息、筋疲力尽，才缓缓放缓脚步，温顺垂落脖颈。她抬手轻柔抚摸黑马汗湿的鬃毛，低声呢喃话语安抚，方才凶戾难驯的烈马，乖乖俯首任由她牵引踱步。围观牧民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参赛的年轻小伙满脸敬佩，纷纷上前致意。她翻身落地，抬手擦去额角汗珠，浅笑嫣然，驯马时锋芒凛冽的模样转瞬消散，重回眉眼柔和的草原女子模样。软中带钢，是刻在她骨血的特质，温柔是待人接物的底色，刚强是直面旷野磨难的铠甲。

闲暇之时，草原赛马、摔跤、射箭的赛场总能看见她的身影，面对同龄青年从不会刻意示弱。策马竞速时，身下骏马踏碎草浪，她俯身伏在马背，马鞭轻扬穿梭原野，身影融进祁连山下的长风里，追风逐云潇洒肆意；近身摔跤比拼，身形纤细的她巧用常年劳作练就的巧劲，数次让大意的年轻小伙落败。可暮色降临，她依旧返回毡房，煮上一壶酥油茶，坐在毡帘下捻线绣花，伴着晚风哼唱歌谣，静待漫天星辰铺满阿克塞夜空。

一年一度的姑娘追（克孜库瓦尔），是阿克塞草原镌刻浪漫的非遗盛会，也是她与邻部落青年巴合提情愫破土的起点。方圆几十里的牧民身着刺绣盛装齐聚开阔草滩，男女骑手依照抽签随机结对，去往折返点的路途两人并辔慢行，巴合提一路策马伴在她身侧，坦荡吐露藏了许久的爱慕，言语热忱坦荡，她垂首敛眸，耳尖浸满落日绯红，依着习俗静静倾听、不作言语。待到折返点勒马转身，巴合提立刻扬鞭奔逃，姑娘策马扬蹄疾风追赶，全场牧民起身呼喊助兴，目光尽数锁在两人翻飞的身影上。长鞭凌空旋出弧光，马鞭尖蹭过落日碎金，骤然迸燃一簇滚烫的爱情烈焰，没有粗暴的抽打惩戒，唯有鞭梢带着心动的温度，轻轻扫过巴合提的肩头与马背，烈焰藏在皮鞭的起落之间，一眼燎原，便烧透了两颗少年的心。巴合提纵马的身躯猛然一僵，狂奔的马蹄不自觉放缓速度，回头望向身后扬鞭含笑的姑娘，漫天长风、遍地青草，远处连绵雪山，都沦为这场爱意最温柔的背景。一根马鞭，追出草原最热烈的相逢，鞭尖闪烁的爱情烈焰，从此烙在两人往后的岁岁晨昏里。

没过多久，部落举办秋日叼羊盛会，将鞭尖燃起的爱意彻底推向明朗。叼羊是哈萨克族寓意吉祥丰收的传统赛事，秋日草场铺着鎏金般的牧草，牧民身着刺绣盛装齐聚开阔草滩，骑手们分组争夺宰杀后的羔羊，夺得羊只率先抵达指定终点者获胜，寓意为族人带来来年富足顺遂。那日赛场人声鼎沸，数十名骑手策马周旋，巴合提是部落里有名的驯马好手，骑术精湛、性子爽朗，几番突围就要将羔羊带向终点。姑娘一时兴起，翻身跨上自己亲手驯服的黑马，手持长鞭冲入混战的马群。各色骏马交错奔腾，尘土遮蔽半空，她灵活穿梭在骑手缝隙，看准巴合提手握羔羊、疏于防备的瞬间，抬手挥鞭想要阻拦，马鞭在空中划出利落弧线，又一次轻轻扫过巴合提的小臂。仓促间两人勒马对视，巴合提攥着缰绳愣在原地，少女眉眼浸在落日暖金的余晖里明媚动人，刹那间，喧嚣赛场的呐喊、纷乱的马蹄仿佛归于寂静，两个人的心跳混着风声砰砰作响。姑娘意识到失手冒犯，脸颊泛起绯红，慌忙收鞭调转马头继续参赛，可姑娘追里鞭尖燃起的爱情烈焰，在此刻愈烧愈旺。那场叼羊赛事最终巴合提取胜，赛后他特意牵着骏马走到姑娘身前，递来一枚手工雕刻雄鹰纹样的牛角挂饰，嘴上说着为方才赛场冲撞致歉，眼底藏不住的心意却一览无余。往后草原的晨昏，时常能看见两人并肩放牧，她教他打理毡房、描摹刺绣纹样的小技巧，他带着她去往祁连山脚的深山寻觅良驹，每次策马同行，她手中的马鞭总会有意无意轻碰他的马鞭，清脆的鞭响交错回荡，成了阿克塞草原独有的恋曲。

往后大大小小的叼羊盛会、春秋两季的姑娘追，成了两人相伴相守的时光。春日祈福叼羊、秋日丰收叼羊，每逢姑娘追节庆，二人依旧如约结对奔跑在草原，每一次挥鞭追逐，鞭尖的爱情烈焰便再添一分温热。一场冬日暴雪里的叼羊赛事格外难忘，寒风卷着碎雪漫天飞舞，争夺中羔羊滚落结冰的河滩，马儿踏在薄冰之上极易打滑失蹄，周遭骑手纷纷勒马观望、踌躇不前。她策马踏冰向前，巴合提见状立刻策马紧随，牢牢护在她身侧提防冰面险情，两人默契配合，一人控马牵制旁人，一人俯身捞起冰面羔羊，在漫天风雪里共同奔向终点。赛事落幕时，围坐的牧民起哄欢笑，高声祝福两颗慢慢贴近的心。草原的爱情从不用繁复言语，姑娘追鞭尖迸射的爱情烈焰、叼羊并肩的默契、风雪里相互守护的身影，便是最真挚的告白。

不久后，部落依照哈萨克传统习俗举办婚礼，盛大的叼羊庆典与简易的姑娘追小游戏一同作为婚宴开篇，全草原远近的牧民赶来庆贺。新人与亲友分组参与叼羊，羔羊一次次在众人手中辗转传递，欢声笑语铺满整片阿克塞草场。一根马鞭追来的缘分，经鞭尖爱情烈焰点燃、叼羊盛会见证，终究化作细水长流的幸福时光。婚后的她依旧保持原本的模样，白日打理毡房家务、捻线绣花、放牧马群，闲暇时和丈夫巴合提一同驯马、奔赴草场赛事，顶风冒雪的漫长转场路途上，两人相互搭手搬运行囊、彼此看护牲畜，风雪再寒，身边有人相伴便暖意丛生。空闲的午后，他们牵着两匹骏马漫步在祁连山下的草甸，她坐在绵软牧草上低头绣花，他卧在一旁打磨新马鞭、修整马鞍，牛羊在身侧缓缓踱步，巍峨雪山为背景，徐徐长风作伴奏，平淡琐碎的日常处处满是温馨。

四季轮转不休，祁连雪山静默伫立，阿克塞的草甸枯荣往复。一代代哈萨克姑娘在这片土地生长老去，她们头戴手工刺绣的皮帽，身着绣满草原纹样的衣裙，既能指尖生花绣尽山河万象，又能跨马扬鞭驯服狂躁烈马；既能安守毡房烟火温暖一家老小，又能顶风雪踏严寒千里转场。她们是春日迎着东风绽放的野花，明媚鲜活；是盛夏掠过草甸的疾风，自由果敢；是深秋对抗寒霜的劲草，坚韧不屈；是寒冬依偎雪原的松柏，傲然挺拔。

落日沉入祁连山脊，墨色夜幕笼罩阿克塞草原，万千星辰缀满辽阔天穹，散落草场的毡房亮起点点灯火。劳作一日的哈萨克姑娘，或是依偎家人闲话牧场上的趣事，或是牵着相伴多年的黑马漫步夜色，清亮眼眸倒映漫天星河。她们就是阿克塞夜空最明亮的星辰，以柔软本心拥抱人间烟火，以刚强风骨迎战旷野风霜，将哈萨克游牧女子独有的刚柔之美，深深镌刻在阿克塞每一寸土地。姑娘追策马时鞭尖迸发的爱情烈焰、马鞭碰撞的心动、叼羊促成的良缘、风雪相伴的日常，拼凑出草原最质朴安稳的幸福。她们化作原野永恒流动的靓丽风景线，岁岁年年，在祁连山下的长风里，鲜活生长，熠熠生辉，让阿克塞的故事，伴着马嘶与歌谣，永远流传在雪山草甸之间。

责任编辑：天之水

文章来源：http://www.tianzhishui.com/2026/0524/191664.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