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米提: 草原母亲的遥望

草原母亲的遥望

（散文）   

哈米提·博拉提汉（哈萨克族）

自打我记事起，母亲就总爱独自站在草原高坡上静静遥望。晨光初露时望，夕阳西沉时望，风雪落满原野时依旧在望。那道微微佝偻的身影，迎着无边长风，望着连绵起伏的青青草场，目光悠悠飘向远方，藏着旁人轻易读不透的万般心绪。作为日日守在故土、最懂母亲心思的儿子，我总默默站在身后，静静看着她凝望的模样，一点点读懂她心底藏了一辈子的心事与情怀。

母亲这一生，大半辈子都扎根在辽阔草原之上，脚下的每一寸青草，身边掠过的每一缕清风，山间流淌的每一道溪水，都刻满了她半生的岁月痕迹。她没有读过多少书本，不懂世间繁杂的大道理，言语朴素平实，待人温和厚道，一辈子心思简单，心里装着草原故土，装着远走他乡谋生的儿女，装着过往艰难岁月里走过的漫漫长路，也装着对安稳好日子最真切的知足与感念。

闲暇无事的时候，母亲最爱坐在毡房前平整的草地上，望着一望无际的草原出神。风轻轻拂动她花白的发丝，吹动身上朴素的布衣，她一言不发，目光柔和悠远，思绪早已经飘回了意气风发的年少时光。每每这时，我便坐在她身旁，静静听她慢慢诉说从前的旧事，听她念叨年少时无忧无虑的日子。

母亲年轻的时候，身姿挺拔利落，性子爽朗豁达，是草原上鲜活明媚的女子。那时候草原草木繁盛，牛羊成群，天地辽阔澄澈，处处皆是生机。年少的她整日奔走在草场之间，迎着朝阳放牧，伴着晚霞归家，日日与成群牛羊相伴，与山间清风相依。春日里漫山野花盛放，她便结伴同行，踏遍山野采摘野花，追着成群飞鸟肆意奔走；夏日草原凉风习习，河水清澈见底，闲来便结伴游走在河畔草地，说说心里话，聊聊心底藏着的小小憧憬；秋日天高云淡，原野一片清朗，一起打理家中牲畜，收拾草场杂物；冬日白雪覆满群山，围坐毡房之内，静待春来草长。

年少岁月无忧无虑，没有生活重担压身，没有离愁别绪扰心，满心皆是纯粹欢喜。那时候的日子简单又浪漫，满心满眼都是草原独有的美好风光，心中怀揣着对未来生活满满的期许，一心盼着往后岁月安稳，日子顺遂无忧。如今岁月匆匆流逝，青丝尽数染成白发，身姿不复当年挺拔，再也没有力气肆意奔走山野，那些肆意自在的青春时光，早已悄然远去，只留满满回忆萦绕心头。

每当想起年少自在光景，母亲眼底总会泛起浅浅温柔，嘴角不自觉扬起淡淡的笑意。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浪漫过往，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节，皆是草原日常里细碎温暖的小事，却成了母亲往后漫长岁月里，最珍贵暖心的念想。人到老来，最难忘的便是年少无忧时光，那些无拘无束的岁月，永远镌刻在心底，每当静静遥望原野，过往一幕幕往事便清晰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

岁月匆匆而过，母亲渐渐成家立业，安稳守着草原家园，辛勤操劳度日，日子平淡安稳，而后我们兄妹几人相继长大，慢慢长成独当一面的大人。等到儿女陆续成年，心中都怀揣着闯荡四方的念想，不愿一辈子困在草原故土，都想着走出熟悉的家乡，去往更远的地方闯荡打拼，靠自己的本事在外做买卖谋生计，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番天地。

儿女们一个个收拾行囊，告别故土亲人，奔赴千里之外的他乡打拼谋生。从此故土草原之上，便少了儿女嬉笑打闹的身影，往日热闹温馨的家园，渐渐变得冷清安静。自那以后，母亲遥望远方的次数愈发多了起来，站在高坡之上，目光遥遥望向儿女远去的方向，满心皆是绵长无尽的牵挂与思念。

儿女远赴他乡闯荡，在外奔波劳碌，做买卖四处奔波，路途遥远，平日里难得归家陪伴左右。身在千里之外，平日里忙于生计琐事，平日里只能偶尔抽空打来一通电话，简单诉说几句近况，寥寥数语，难以诉说满心思念，更无法时常陪伴在母亲身边尽孝。

母亲从不会在电话里诉说心中思念，更不会抱怨儿女陪伴甚少，每次通话总是轻声细语叮嘱在外的儿女，在外打拼万事小心，出门在外待人谦和，做事踏实稳重，奔波劳累之余一定要好好照顾自身身体，切莫太过操劳，钱财不必强求太多，平安健康便是最大福气。

嘴上一遍遍叮嘱宽慰儿女，让儿女安心在外打拼，不必挂念家中诸事，家中一切皆有自己照看，一切安稳顺遂。可挂掉电话之后，心底积攒的思念与牵挂便尽数涌上心头，独自一人望着空旷原野，满心皆是对远方儿女的惦念。

平日里家中安静冷清，没有儿女环绕身旁，偌大的家园只剩母亲一人静静守候。清晨起身打理家中琐事，放牧照料牛羊，打理房前屋后诸事，忙完手头活计，便习惯性登高遥望远方；傍晚夕阳西下，暮色笼罩整片草原，依旧伫立原地静静凝望，盼着远方儿女早日归家。

她时常坐在毡房前，细数儿女离家的时日，回想儿女年少时围在身边嬉闹玩耍、围坐一起闲话家常的温馨模样。从前儿女绕膝，家中处处欢声笑语，烟火气息浓厚，如今儿女四散在外闯荡，家园冷清寂寥，只剩无尽思念相伴朝夕。

这份藏在心底的牵挂，无声又厚重，不轻易表露分毫，却时时刻刻萦绕心间。儿女在外闯荡打拼，为生活四处奔波，母亲从不奢求儿女大富大贵，唯一的心愿，便是远赴他乡的孩子们能够平安顺遂，衣食无忧，在外不受委屈，事事顺心如意，闲暇之时能够常回故土看看，一家人团聚相守，便是心中最大的期盼。

除了牵挂远行的儿女，母亲遥望远方之时，更多的时候，会想起从前那段颠沛流离、四处漂泊的艰难岁月。老一辈人亲身经历过战乱动荡的年代，亲身走过那段万般艰辛的迁徙之路，过往的苦难岁月，深深烙印在心底，一辈子都难以忘怀。

在尚未迎来安稳岁月的年代，草原局势动荡不安，百姓生活困苦艰难，无数同族乡亲流离失所，被迫远离世代居住的故土，一路颠沛流离，辗转奔波在甘肃、青海一带的崎岖山野之间，四处流浪求生。

那一段路途无比坎坷艰难，没有安稳居所，没有充足口粮，前路迷茫未知，脚下尽是崎岖难行的山路。寒冬时节寒风刺骨，大雪漫天纷飞，衣衫单薄难以抵御严寒，一家人相互依偎取暖；盛夏酷暑烈日炎炎，路途漫漫无尽头，一路风餐露宿，忍饥挨饿，受尽世间苦楚。

一路上四处躲避纷乱，不敢行走平坦大路，只能沿着偏僻山野小路艰难前行，前路充满未知凶险，日日忧心惶恐，整日为生计忧心忡忡。无数同族乡亲在漫漫迁徙路上受尽磨难，尝尽人间疾苦，居无定所，食不果腹，终日漂泊无依，看不到一丝安稳生活的希望。

每当母亲回忆起那段四处流浪、颠沛求生的艰难过往，语气之中满是感慨，眼底也藏着难以言说的心酸。从前那般艰难困苦的日子，日日煎熬度日，整日漂泊无依，一家人连一处安稳落脚的地方都难以寻觅，整日活在惶恐不安之中，不知前路该去往何方，不知何时才能结束漂泊流离的日子。

万幸的是，危难之时迎来了光明，英勇的解放军队伍进驻草原，彻底解放辽阔草原，驱散世间纷乱动荡，驱散笼罩在百姓心头的阴霾，为流离失所的各族百姓撑起一片安稳晴空。

解放军队伍心怀百姓，体恤民间疾苦，尽心尽力救助四处流浪漂泊的各族乡亲，一路护送流离失所的族人脱离艰难险境，驱散沿途危难险阻，护佑一众乡亲平安前行。不仅解救身处苦难之中的百姓，还处处体恤百姓难处，送来充足口粮、保暖衣物以及各类生活物资，解决众人温饱难题，安抚众人惶恐不安的内心。

安稳局势彻底稳定之后，当地政府更是心系各族群众，全力落实惠民安置政策，用心妥善安置曾经四处流浪漂泊的乡亲们。政府用心规划安居之地，划分优质草场，修建安稳居所，安排妥当生计出路，全力帮扶流离在外的族人重返故土草原，扎根家乡安居乐业。

从前四处漂泊无依无靠的族人，终于结束了颠沛流离的艰难日子，得以重回世代相依的辽阔草原，拥有安稳温暖的家园，拥有赖以生存的肥沃草场，从此不必再四处奔波流浪，不必再饱受风霜疾苦，彻底过上安稳踏实、衣食无忧的安稳日子。

亲眼见证苦难岁月落幕，亲身迎来太平盛世安稳生活，母亲打心底里满心感恩。她时常叮嘱我们一众晚辈，一定要牢牢铭记过往的艰难岁月，铭记解放军的恩情，感念国家与政府给予的万般帮扶与体恤。

倘若没有国家倾力扶持，没有政府暖心救助安置，没有解放军挺身而出守护一方安宁，昔日四处流浪的族人，依旧要在崎岖路途之中苦苦挣扎，依旧难以拥有安稳平和的好日子，更没有如今草原之上祥和安稳、安居乐业的幸福光景。

如今草原一派祥和太平，风调雨顺，草场丰茂，牛羊肥壮，家家户户都有安稳居所，衣食富足无忧，邻里之间和睦相处，各族百姓同心同德，和睦共处，人人安居乐业，处处皆是欣欣向荣的美好景象。

往日的艰难苦难早已尽数散去，曾经的颠沛流离已然成为过往云烟，取而代之的是岁岁安稳、年年顺遂的幸福生活。母亲亲眼见证草原从动荡不安走向祥和太平，见证族人从漂泊流浪走向安居乐业，亲身感受着日复一日愈发美好的生活，心中满是知足与感恩。

平日里母亲时常教导我们，生在太平盛世，长在安稳草原，身处这般幸福安稳的时代，更要懂得珍惜当下来之不易的美好生活。身为草原儿女，要心怀感恩之心，感念国家给予的安稳盛世，感念政府给予的诸多帮扶，守住淳朴善良的本心，踏实做人，勤恳做事，守护好世代相依的草原故土，传承淳朴敦厚的家风，和睦待人，友善处事。

闲暇之时静静遥望原野，母亲的心底还有数不尽的思绪与念想。她望着辽阔无垠的青青草原，望着连绵不绝的巍峨群山，望着天边悠悠飘荡的朵朵白云，望着原野之上自在游走的牛羊，心中藏着对这片故土最深沉的眷恋。

这片养育一代代族人成长的草原故土，承载着她一生的悲欢喜乐，藏着她年少的欢喜青春，藏着成家后的平淡日常，藏着养育儿女的辛劳点滴，藏着走过苦难岁月的万般感慨，更藏着对往后安稳岁月的满心期许。

她期盼着这片生生不息的草原永远草木繁盛，风调雨顺，岁岁安宁，原野之上永远生机盎然，各类生灵自在繁衍，草原风光常年秀美动人；期盼着故土之上的邻里乡亲，家家户户日子蒸蒸日上，人人平安健康，岁岁顺遂无忧；期盼着远走他乡外出做买卖打拼的儿女，在外事业稳步向好，事事顺心如意，在外安稳立足，闯出属于自己的安稳前程，少受奔波劳碌之苦。

她期盼着世间再无纷乱动荡，山河永远太平无恙，各族百姓永远和睦同心，彼此互帮互助，携手相伴前行，人人都能安稳度日，尽享太平盛世带来的幸福安稳；期盼家中晚辈一辈更比一辈优秀，心怀正气，向阳而生，珍惜当下大好时光，踏实奋进，不负盛世韶华，不负故土养育之恩。

日子一天天缓缓流逝，四季轮回往复不停，草原上的青草枯了又青，山间的寒风去了又来，唯有母亲伫立高坡遥望远方的身影，日复一日，从未改变。

岁月在母亲的身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苍老了容颜，压弯了脊梁，褪去了年少时的鲜活意气，却始终未曾改变她心底纯粹温热的本心，未曾消减她心底深藏的万般情愫。她的遥望，没有高远浮华的奢望，全都是世间最朴实、最真切的心意。

这一场日复一日的遥望，望的是回不去的青葱年少，怀念着年少时光里无忧无虑、自在肆意的浪漫岁月，怀念那些藏在山野清风里的纯粹欢喜；望的是千里之外的至亲儿女，心底盛满绵长深切的牵挂，日日期盼远行游子早日归乡团聚；望的是刻骨铭心的过往岁月，铭记曾经颠沛流离、艰难求生的坎坷路途，深深感念危难之时八方相助的万般恩情。

她望着太平盛世下祥和美好的草原故土，满心感念国家与政府带来的安稳生活，庆幸昔日流浪漂泊的族人终得安稳归宿，得以扎根家园安居乐业；她望着眼前岁岁年年不变的原野风光，满心眷恋这片生养自己、养育儿女的深情故土，愿故土长久安宁，风光恒久秀美。

身为儿子，站在母亲身后，读懂了她所有无声的心事，读懂了这一场深情遥望里藏着的万般情愫。半生风霜磨平了棱角，岁月沧桑沉淀了心境，历经世间风雨，走过艰难路途，母亲所求从来不多，不过是家人平安康健，故土安稳祥和，日子平淡顺遂，儿女前程安稳。

如今盛世太平，国泰民安，草原处处皆是祥和光景，往日苦难尽数消散，幸福生活稳稳握在手中。远行在外打拼谋生的我们，也定会牢记母亲的谆谆教诲，常怀感恩之心，踏实走好人生每一步，在外用心打拼安稳事业，用心经营生活，时常记挂家中亲人，尽量多抽时间回归故土，陪伴在老人身旁，弥补平日缺失的陪伴。

世间最温暖的港湾永远是故乡，最牵挂自己的永远是家中长辈。母亲半生遥望，半生守候，将一生的温柔与牵挂，尽数留在这片辽阔草原之上，留在日复一日的静静凝望之中。

清风漫过青青草场，暖阳洒满整片原野，岁月安然无声流淌。愿往后漫长岁月里，风霜不再侵扰老人身心，平安健康常伴左右，岁岁无忧，安享清闲晚年；愿这片辽阔草原永远祥和安宁，生生不息，岁岁繁盛；愿所有远赴他乡闯荡的游子，皆能前路坦荡，万事顺遂，不忘初心，常念故土，常念家中遥遥相望、静静守候的至亲之人。

母亲立于草原之上的遥遥凝望，是岁月里最温柔的深情，是亲情里最厚重的牵挂，是历经风雨后最真挚的感念，亦是平凡岁月之中，最动人绵长的人间温情，静静流淌在辽阔草原的每一寸土地，萦绕在每一个游子的心间，岁岁年年，从未停歇。

责任编辑：天之水

文章来源：http://www.tianzhishui.com/2026/0520/191623.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