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峰：蔺吟·陇上醉红霞

蔺吟·陇上醉红霞

当最后一缕风驮着白日沉向西天的褶皱，陇原的地平线便开始酝酿一场盛大的酡红。我站在古蔺州的城墙上，看赤霞如打翻的丹砂砚，顺着祁连山的脊梁漫下来，将层叠的梯田染成烧透的琥珀，把蜿蜒的洮河镀上碎金的鳞。

最先被点燃的是漫山的马蔺。这些扎根在黄土缝隙里的精灵，攒了一整个盛夏的绿，此刻忽然就醉了。狭长的叶片托着紫蓝色的花穗，像举着千万盏微醺的酒盅，在风里轻轻晃荡。花瓣边缘洇着霞光，那紫便不再是深谷里的幽寂，而是被日光吻过的炽热，每一丝纹路里都流淌着陇原的血性。我仿佛看见千年前的戍卒，就着这马蔺花下的月光饮烈酒，铠甲上的霜华映着同样的红，他们把乡愁埋进花根，让每一朵绽放都带着金戈铁马的回响。

霞光漫过老水车的木轮，吱呀声里溅起细碎的红浪。黄河支流在这里拐了个温柔的弯，水面上的波纹被染成流动的织锦，有晚归的羊皮筏子漂过来，艄公的剪影嵌在赤霞里，像一幅拓在天地间的版画。筏子上的羊皮鼓还留着正午的温度，鼓面上的红与天边的红遥遥相望，那是陇原人刻在骨血里的颜色——是秦腔里甩出去的水袖，是社火里舞动的绸带，是新娘嫁衣上盘绕的凤凰。

远处的烽火台沉默如石，残垣上的酸枣树结着猩红的果。霞光爬上烽火台的顶端，把那些被岁月啃噬的缺口填满，仿佛又看见狼烟从这里升起，带着焦糊的味道飘向长安。而此刻，只有归鸟的翅膀剪碎红霞，落下几片羽毛，像历史遗落的信笺。城楼下的老槐树开始影子变长，树洞里藏着的蝉鸣渐渐微弱，只有卖酿皮的摊子还冒着热气，玻璃罩里的辣椒油闪着红油的光，和天边的霞色连成一片。

我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在霞光里。墙根下的婆婆坐在马扎上纳鞋底，顶针上的铜光映着她鬓角的白发，那白发也被霞染成了浅金。她手里的针线穿过千层底，像把陇原的日日夜夜缝进时光里。巷口的孩童举着糖葫芦奔跑，糖衣上的红比霞光更鲜亮，笑声撞在土墙上，弹起一串细碎的红铃铛。

当霞光终于漫过我的肩头，我忽然明白，这陇原的霞从来不是天上的过客。它是马蔺花里沉淀的岁月，是黄河水里流淌的热忱，是每一个陇原人脸上的酡红。它醉了山，醉了水，醉了归鸟的翅膀，也醉了我这颗漂泊的心。我伸手去抓，指尖却只触到一片温暖的风，风里带着马蔺花的香，带着酿皮子的辣，带着陇原大地最质朴的呼吸。

夜色从东边的山坳里爬上来，霞光渐渐退成淡紫，最后凝成天边一颗朦胧的星。而我站在原地，仿佛还被那片红霞裹着，连骨头缝里都浸着陇原的热。原来所谓的醉，从来不是酒的功劳，是这土地的厚重，是这霞光的赤诚，是每一朵马蔺花里都藏着的，关于故乡的深情。

责任编辑：天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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