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米提·博拉提汉：神奇的哈尔腾（散文）

神奇的哈尔腾（散文）

哈米提·博拉提汉（哈萨克族）甘肃作协会员

哈尔腾的风，裹挟着祁连山的雪粒，从千万年褶皱的山岩间奔涌而出，掠过裸露砾石，拂过牧人口中“神奇之地”的高原草甸。我数次踏足这片土地，看四季更迭、草色枯荣、雪线升降，而真正刻在心底的，从不是圣洁雪峰与漫野繁花，而是风雪中自在奔走的生灵、晨昏流转的光影、雪线之上倔强的雪莲，还有红石山云雾里的温柔。这些是哈尔腾真正的主人，是高原鲜活的灵魂，更是我难以割舍的滚烫乡愁。哈尔腾的清晨，从祁连山的雾霭中缓缓苏醒。天刚蒙蒙亮，淡青色天光带着夜的微凉，草甸霜花如碎钻闪烁，薄雾从红石山褶皱间漫溢，由山尖一缕轻烟，化作轻纱裹住整座山峦。赭红岩壁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淡墨山水画，清风携着雪水的清冽扑面而来，微凉又温润。山间溪水覆着薄冰，朝阳越过山脊，金光碎成片片洒落雾中，将白茫茫的水汽染成温暖的鹅黄。

藏原羚轻快的蹄声自雾深处传来，如同灵动的晨之鼓点，它们披着沾霜的皮毛在雾里穿梭，浅浅蹄印转瞬被新霜覆盖。领头公羊时刻警惕周遭动静，母羊与幼崽紧紧相随，我曾见一只幼崽跌进软雪，母羊立刻驻足，用温热的舌头轻舔呵护，柔声呼唤，直至幼崽挣扎起身，雪野的严寒瞬间被这份温情融化。野牦牛卧在背风山坳，低沉的鼾声混在雾气里，长毛挂着雾珠，为这硬朗的生灵添了几分温顺。它们宛如移动的山丘，在积雪中低头啃食枯草，粗重呼吸凝成白雾，粗壮犄角既是御敌武器，也是开路工具，领头牦牛拨雪前行，同伴依次相随，如纪律严明的队伍，在雪野中坚定前行。待太阳升高，雾气散尽，红石山露出赭红原貌，岩壁纹路是岁月镌刻的勋章，威严而沉默。

雪线之上，藏着哈尔腾最倔强的风骨，那便是雪莲。它们扎根在红石山陡峭的岩缝、祁连山终年积雪旁，根扎冰冷石砾，茎秆纤细却坚韧，花瓣洁白泛着淡青，无蜂蝶相伴，无草木为邻，独自伫立雪地，迎风而立。我曾见过一株石缝中的雪莲，半根茎被积雪掩埋，却依旧昂首向上，狂风裹挟雪粒拍打，也只是微微晃动，绝不低头。阳光洒落，花瓣剔透晶莹，它不与山下格桑争艳，不与草甸牧草争春，独守高寒绝境，将傲骨化作高原的精魂。这份于极寒处傲然绽放的坚韧，正是哈尔腾的风骨。我也曾遇见断角带伤的野牦牛，伫立雪地凝望雪莲，眼神没有恐惧，只剩倔强与平静，一如风雪中的雪莲，纵使遍体鳞伤，也绝不向命运低头。

哈尔腾的神奇，更在于万物共生的和谐。藏原羚与野牦牛共享这片草甸，藏原羚凭机敏躲避天敌，野牦牛靠力量守护幼崽。我曾见藏狐伺机扑向落单的藏原羚幼崽，牦牛群立刻围成屏障，领头牦牛犄角相向发出警告，藏狐只得悻悻离去。这里没有毫无节制的厮杀，只有生命间微妙的制衡，弱肉强食却彼此依存，优胜劣汰却温柔包容。藏原羚幼崽躲在牦牛身后躲避风雪，牦牛饮水时彼此留出空间，这些细碎的瞬间，串起万物共生的美好，让我读懂自然本真，每一种为生存拼搏的生命，都值得满心敬畏。冰雪消融时，雪水汇成溪流，草青风暖，生灵迎来繁衍季，幼崽们蹦跳学步，摔倒便立刻起身，满是新生的蓬勃韧劲。

哈尔腾的晚霞，是点燃整片高原的烈火。夕阳沉向祁连山脉，天空从橘粉渐变为酡红，霞光铺满草甸，为万物镀上一层金红，溪水宛如流动的琉璃，藏着漫天绚烂。红石山的赭红岩壁愈发艳丽，山腰云雾化作粉紫绸带，将硬朗的山岩衬得格外温柔。风卷着霞光，藏原羚伫立山岗凝望流云，草甸上生灵各得其所，祁连雪峰圣洁巍峨，无尘世喧嚣惊扰，唯有自然本真的声响，构成高原最动人的画卷。晚霞转瞬即逝，繁星缀满夜空，草甸霜花映着星光，红石山沉入夜色，云雾绕山，化作高原最温柔的怀抱。

秋日的哈尔腾，是沉淀与蓄力的时节。草甸渐渐泛黄，花草凋零留种，生灵们忙着筹备过冬，秋风凛冽刺骨，却吹不散生命的坚韧。年迈的藏原羚依旧跟随队伍奔赴草场，眼神平静从容；受伤的藏野驴倔强凝望远方，满是不屈。哈尔腾的神奇，从来不止于生命的诞生与成长，更在于生命面对衰老伤痛时，依旧不曾放弃的坚守。这片土地保留着原始与纯粹，受伤的生灵被同伴守护，年迈的生命安然轮回，万物都在此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世人皆赞叹哈尔腾的绝美风景，而我深知，它真正的灵魂，在于奔走的生灵、晨昏的光影、雪莲的傲骨与云雾的温柔。是这些赋予高原温度与生机，教会我敬畏自然、心怀温情，更让我明白，生命的意义从不是征服与占有，而是坚守与共生。哈尔腾的风雪依旧，生灵们在此生生不息，书写着壮阔的生命史诗，这片土地早已融入我的血脉，是笔下写不尽的诗，心中永不熄灭的光，安放我所有的乡愁与眷恋。

 

作者简介：哈米提·博拉提汉，甘肃、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作家协会会员，曾任酒泉地区作家协会副主席。一九九九年北京民族出版社社出版小说散文集《迷失的天鹅》一书，获二零零年酒泉地区“五个一工程”（一本好书）奖。短篇小说《神秘的艾娜湖》在二零零一年在酒泉《阳关》第一期发表，二零零九年十月获甘肃省第五届民族文学奖，多篇小说在《民族文学》、新疆《西部文学》、《回族文学》、哈萨克文杂志《曙光》、《伊犁河》、《阿勒泰春光》《塔尔巴哈泰》、《哈密绿洲》等杂志发表，曾获各项奖励。

责任编辑：天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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