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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草原为笺,以母爱为魂——评哈米提·博拉提汉散文《母亲的五月》

以草原为笺,以母爱为魂——评哈米提·博拉提汉散文《母亲的五月》

塔拉甫·马木尔(哈萨克族)

在当代民族散文创作版图中,哈萨克族作家哈米提·博拉提汉始终扎根西北草原大地,以质朴深情的笔触书写游牧生活、民族记忆与人间亲情。其散文《母亲的五月》以五月草原为时空底色,以一位草原单亲母亲的日常劳作与精神世界为叙事核心,将游牧文明的生存韧性、女性的隐忍伟大、母子间深沉的情感羁绊融为一体,文字朴素克制却力量厚重,于烟火日常中描摹母爱,于苍茫原野中书写人性,既是对草原母亲的深情礼赞,也是对游牧民族精神根脉的深度回望,兼具地域美学、民族情怀与普世情感价值,是一篇兼具温度、深度与厚度的优秀抒情散文。全文以五月草原为场景,以时间流转为线索,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从忙碌的生计劳作到片刻的心灵休憩,从个体母亲的命运折射整个草原女性的群像,短小的篇幅承载了厚重的情感、漫长的岁月与辽阔的民族记忆,在细腻描摹中完成了对母爱、生存、故乡与生命的多重表达。

《母亲的五月》最动人的艺术特质,在于以日常劳作构建母爱意象,用具象化的草原生活细节,让抽象的母爱落地生根。五月是草原牲畜繁衍的关键时节,也是游牧家庭最忙碌的节点,作家精准捕捉哈萨克族游牧生活独有的生命图景:草芽破土的清腥、羊羔微弱的咩叫、抓绒梳划过羊毛的沙沙声、奶汁落入木桶的脆响、奶酪熬煮的咕嘟声,自然声响与人声、畜声交织,勾勒出五月草原鲜活而忙碌的生存画卷。而母亲,便是这幅画卷中不停歇的主角。作家没有刻意拔高母爱,没有堆砌华丽辞藻抒情,而是将母爱藏在一件件细碎、重复、艰辛的劳作里。天未破晓,母亲便踏着晨露照料新生羊羔,用怀抱的体温抵御春寒,守护脆弱的小生命;白日里弯腰挤奶,手臂酸痛仍不停歇,以羊奶滋养五个子女;抓绒剪毛、挑水打柴、制作酥油奶酪,草原上所有生计琐事,全部压在她一人肩头。这些劳作不是简单的行为描写,而是母爱最真实的载体:挤奶是为子女温饱,剪毛是为家庭生计,接羔护畜是游牧家庭赖以生存的根基。在辽阔苍茫、生存条件严苛的草原之上,母亲的劳作,本质上是对家庭的守护,对子女的托举,是用日复一日的辛劳,为孩子撑起安稳的天地。作家以写实的笔法还原游牧女性的生存日常,褪去刻意的煽情,让母爱在烟火气与泥土气中自然流淌,让读者真切看见,草原母亲的爱,从不是温柔的言语,而是扛在肩头的责任,是熬在岁月里的坚守,是用双手托举起整个家庭的坚韧。

散文深层的情感重量,来自对单亲母亲苦难命运的坦诚书写,于隐忍与孤独中彰显草原女性伟大的生命力量。文中直白道出家庭困境:兄妹五人自幼失去父亲,母亲独自一人扛起整个家。在逐水草而居、风雨无常的草原,一个没有依靠的女性,拉扯五个孩子长大,其艰辛远超常人想象。作家寥寥数笔,便勾勒出母亲的生存困境:无人分担风雨,无人倾诉委屈,既要像健壮牧民一样打理牲畜、直面草原的严苛自然环境,又要兼顾慈母的温柔、严父的担当,照料子女衣食,教会孩子在草原生存。这份苦难,作家没有过度渲染悲情,而是以克制的笔触静静铺陈,不控诉命运,不放大苦楚,只写出母亲默默吞咽一切苦难的隐忍。正是这份隐忍,让母亲的形象愈发厚重。她不抱怨、不沉沦,把所有心酸藏在心底,化作日复一日的劳作,在苦难中咬牙前行,用瘦弱的肩膀对抗命运的风雨。这不仅是一位母亲的个人选择,更是哈萨克族游牧女性的集体品格:坚韧、隐忍、善良、顽强,在艰苦的自然环境与生活困境中,守住家庭,守住希望,守住民族生生不息的火种。作家跳出个体叙事,将母亲的命运与游牧民族的生存底色相连,让一个普通草原母亲,成为草原坚韧脊梁的缩影,让个人苦难升华为民族女性的精神写照,拓宽了散文的格局与深度。

文中极具诗意与共情力的核心段落,是母亲每日十五分钟的独处时光,这短暂的休憩,是全文的情感落点,也是人性光芒的高光时刻。整日奔波操劳的母亲,唯有正午十五分钟,能放下所有重担,坐在红山包上眺望原野。这十五分钟,没有安逸享乐,没有繁华陪伴,却是母亲独属于自己的片刻自由。作家以细腻的心理描摹,揣测母亲的心事:追忆木垒意气风发的少女时代,回望辗转新疆、甘肃、青海的迁徙流离,思念逝去的丈夫,或是单纯放空自我、抚平心底苦楚。这一处描写,瞬间让母亲的形象立体丰满起来。她不再只是操劳生计、养育子女的工具,她曾是明媚的草原姑娘,有青春、有梦想、有漂泊的经历、有刻骨铭心的思念;她不是天生坚强,只是被迫扛起责任,在无人看见的时刻,也有疲惫、孤独与柔软。十五分钟的放空,是她短暂卸下母亲身份、妻子身份、牧民身份,做回自己的时刻。作家将这短暂的闲暇,定义为“五月苍天献给草原母亲最珍贵的母亲节礼物”,这一立意温柔而深刻。世间大多歌颂母亲的付出,却很少看见母亲作为独立个体的自我;人们感恩母爱,却常常忽略母亲自身的悲欢。哈米提·博拉提汉敏锐捕捉到这一点,在宏大的草原叙事中,关照女性的个体心灵,看见母亲的孤独与渴望,看见坚强背后的柔软。这份细腻的体察,让散文跳出了单纯的亲情书写,拥有了人性的温度与人文关怀,也让读者懂得,伟大的母亲,首先是鲜活的普通人。

同时,《母亲的五月》以民族话语书写普世母爱,打通地域与情感的边界,实现民族性与共通性的完美融合。哈萨克族游牧文化有着独特的生活方式、生存理念与精神内核:逐水草而居、敬畏自然、坚韧顽强、重亲情、守家园。散文全程浸润着浓郁的草原游牧气息,红山包、毡房、羊群、酥油奶酪、抓绒剪毛、迁徙漂泊,都是哈萨克族独有的文化符号,精准还原了民族生活图景,保留了民族文学的地域辨识度。但作家书写的母爱,却超越了民族、地域、语言的界限。失去依靠的母亲,独自养育子女的辛劳,藏于日常的爱意,隐忍不言的苦楚,对子女深沉的守护,是世间所有母亲共通的模样。无论是草原游牧母亲,还是农耕大地的母亲、城市里的母亲,母爱都是以付出为底色,以坚守为内核,以隐忍为力量。作家立足哈萨克族草原视角,书写全人类共通的亲情主题,让民族散文不局限于小众的地域叙事,而是拥有广阔的共情空间,让不同民族、不同地域的读者,都能在文字中看见自己母亲的影子,读懂母爱的伟大。这种民族性与普世性的统一,是本文重要的文学价值,也是作家成熟的创作功力体现。

从创作背景来看,作者哈米提·博拉提汉是甘肃、新疆两地作协会员,深耕民族文学数十年,长期扎根阿克塞草原,兼具哈萨克语与汉语双语创作能力,曾斩获多项省级、地区级文学奖项,擅长以个人生命体验书写草原、亲情与民族记忆。《母亲的五月》正是作家回望自身成长岁月、回望游牧故土的真情之作。文中的母亲,是作家真实的人生记忆,也是无数哈萨克族草原母亲的缩影。作家以自身视角回望母亲的一生,将童年记忆、草原生活、民族历史融入散文,文字饱含真挚的感恩与愧疚,藏着对母亲深沉的思念。这份发自本心的真情,是散文最动人的底色,没有刻意的文学修饰,全是发自心底的真情流露。在当下碎片化、功利化的文学创作环境中,作家坚守乡土,扎根民族,书写朴素的亲情与日常的生命,用真诚对抗浮躁,用厚重书写平凡,这份创作初心,格外珍贵。

散文的结尾收束从容,意蕴悠长。五月草原依旧生机盎然,母亲依旧奔波忙碌,一生辛劳化作子女心底的珍贵记忆。作家再次礼赞母亲,将母爱比作草原上动人的诗篇,升华全文主旨。全文以景起、以事承、以情转、以理合,结构完整,层次清晰,语言兼具游牧文学的粗犷辽阔与抒情散文的细腻温柔,节奏舒缓,情感层层递进,从劳作到苦难,从个体到群像,从日常到精神,层层深入,引人共鸣。

当然,散文的价值不止于书写一位母亲,更在于透过母亲的一生,看见游牧民族的精神传承。草原母亲以坚韧守护家庭,以善良滋养子女,以隐忍对抗苦难,这份品格,潜移默化传递给下一代,成为哈萨克族生生不息的精神内核。五月的风依旧吹过草原,羊羔年年繁衍,毡房炊烟袅袅,母亲的爱与坚韧,化作草原的风骨,刻在民族血脉之中。

总而言之,哈米提·博拉提汉的《母亲的五月》,是一篇扎根草原大地、饱含民族深情、书写人间大爱的优秀散文。它以朴素的语言描摹日常,以真实的细节诠释母爱,以辽阔的草原承载厚重情感,既展现了哈萨克族游牧文明独有的地域美学,又书写了跨越民族的普世亲情,于平凡中见伟大,于隐忍中见力量,于辽阔原野中藏着人间最温暖的烟火。这篇散文,既是作家献给母亲的深情赞歌,也是献给草原、献给民族、献给世间所有母亲的动人诗篇,文字有温度,故事有重量,精神有力量,在当代民族文学中,绽放出独属于西北草原的独特光彩。

文章来源:http://www.tianzhishui.com/2026/0510/191439.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