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生：母亲节

母亲节

街上的花店，这几日格外地热闹起来。各色的康乃馨，红的、粉的、白的，扎成一束一束的，衬着碧绿的叶子，明艳艳地招徕着顾客。走过花店门口，一股子甜丝丝的香气，混着春日傍晚微醺的风，直往人鼻子里钻。我忽然想起来，哦，母亲节到了。

 

这个日子，原不是我们国里旧有的。不知什么时候，从西洋那边传了过来，渐渐地也成了个节日。人们便在这一天，记起母亲来，送花，送礼，或是回家看看。这自然是好的。只是我总觉得，那些花店里捧出的热闹，与母亲那辈人的质朴，总隔着一层什么。母亲是喜欢花的，她屋后的那一小块园地里，种着些凤仙、指甲花之类，并不名贵，却也开得热热闹闹的。

 

 

 

有一回我回家，正碰上凤仙花开得最盛，一簇一簇的，粉的像霞，红的像火。母亲坐在花旁，手里做着针线，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也照在那一片花上，那情景，很静，也很美。我那时想，母亲不就是那园子里的一朵花么？朴朴素素地开着，不为谁欣赏，只自顾自地，将生命里的一点颜色，一点香气，都奉献出来了。

 

想起母亲，便想起童年的事来。我的童年，是在乡下度过的。那时父亲在外面做事，家里的担子，全落在母亲一个人身上。白日里要到田里劳作，晚上回来，还要在油灯下为我们缝补衣裳。我那时顶不爱上学，大清早的，总赖在被窝里不肯起来。母亲便一遍一遍地来叫，声音总是低低的，柔柔的，不像邻居家的婶子，一嗓子能喊出半里地。

我起来了，洗漱完，桌上便已摆好了早饭。不过是些粗粮淡饭，有时是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粥，有时是几张烙饼。可那粥里，总能吃出甜味来，那饼，也格外地香。现在想来，那甜，那香，怕不只是粮食的味道，更是母亲的手温，母亲的心意罢。

 

冬天的夜里，是我顶怀念的。外面北风呼呼地吹，窗纸被刮得簌簌作响。屋里却暖和和的，灶膛里的火还没有全熄，剩着些明明暗暗的炭火。母亲便坐在灶前，借着那一点光亮，纳鞋底，或是搓麻绳。我伏在她膝上，听她讲些古旧的故事。故事的内容，大半都忘了，只记得母亲的声音，缓缓的，软软的，像冬日里的阳光，又像春天的小溪，直能流到人的心里去。

有时讲着讲着，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抬起头看，她已合上眼，大约是累了。火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那脸上的皱纹，便一深一浅地动着。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涩涩的，酸酸的，像是吞了一颗还没熟的杏子。

 

后来我大了，到外面念书，做事，回家的次数，便渐渐地少了。每次回去，总觉着母亲又老了些。头发由花白而全白，脸上的皱纹也密了，深了。她还是那样，不多话，只是默默地做着事，默默地为我准备这，准备那。要走的时候，她总要送我到村口，站在那里，看着我走远。

我走了一段，回头望，她还站在那里，身影小小的，像一棵秋天的树。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也顾不上理。我再招招手，让她回去，她点点头，却还是站着。直到我走出很远，转过一个弯，回头再也看不见了，她才慢慢地，慢慢地往回走罢。我知道，那一路，她心里定是空落落的。

前些日子，读到古人的诗句，有“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的句子。小时候背这首诗，只觉得顺口，现在再读，那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母亲为我们缝的衣，纳的鞋，何尝不是将她的心意，一针一线地缝了进去呢？我们穿着走南闯北，却往往忘了，那衣上，还留着母亲的手泽，那鞋底，还印着母亲的体温。

 

今天又是母亲节了。我没有去买花，也没有买那些包装得漂漂亮亮的礼物。我只是静静地坐着，让思绪飞回那遥远的故乡，飞回母亲的身边。我想起她屋后的园子，园子里的凤仙花，想起冬夜里灶膛的火，想起村口她那小小的身影。这些，才是最真实，最贵重的礼物罢。它们一直在我心里，从不曾离去。

花店的生意依然好，街上的行人，手里捧着一束束的花，脸上带着笑。我穿过这热闹，心里却是一片宁静。母亲大概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罢。她不会在意这些的。她只知道，她的孩子在外面，平平安安的，就好。

 

 

 

这样想着，我仿佛看见，故乡的黄昏里，母亲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向西边望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微微眯着眼，脸上是那种熟悉的，宁静的神情。那边的风，吹在脸上，该也是暖洋洋的了。

责任编辑：天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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