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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米提:母亲的五月

母亲的五月

(散文)

哈米提·博拉提汉(哈萨克族)

五月的草原,风裹着草芽的清腥,漫过毡包前的红山包,卷向无边无际的原野。风里裹着数不清的声响,新生羊羔细弱的咩叫、母羊温顺的低吟、抓绒梳子划过羊毛的沙沙声、挤奶时奶汁落入木桶的清响,还有毡包里熬煮奶酪的咕嘟声,交织成草原五月最忙碌的乐章。而我的母亲,这位平凡的草原母亲,便是这乐章里不停歇的音符,从晨光刺破草原薄雾,到暮色染红山岗,她的身影始终奔波在草原上,一刻不得闲。

草原的五月,是牲畜繁衍的时节,也是母亲最辛劳的时节。天刚蒙蒙亮,草原还浸在微凉的露水里,母亲就掀开毡包门帘,踩着带露的芨芨草,直奔羊群。接羔是头等大事,弱不禁风的小羊裹着湿冷的胎毛,颤巍巍站不稳,稍不留意就会被春寒侵袭。母亲蹲在羊圈边,掌心轻轻摩挲着小羊的身子,把孱弱的小羊揣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焐热那些小生命,眼神里满是温柔与谨慎。等接羔的忙乱稍歇,她又立刻拿起奶桶,弯腰给母羊挤奶,手臂反复发力,腰杆酸麻也不肯停歇,鲜美的羊奶是全家的口粮,是我们兄妹五人成长的滋养。

挤完羊奶,抓绒剪毛的活儿接踵而至。春末的羊毛厚实蓬松,剪下来的羊毛要梳理晾晒,是缝制衣裳、搭建毡房的重要材料。母亲坐在木凳上,手里的梳子与剪刀不停忙碌,绒毛簌簌落下,堆成软软的小丘,她的指尖被羊毛磨得发红,脊背也被阳光晒得发烫。紧接着,挑水打柴、打酥油、熬奶酪,一桩桩一件件,草原上的生计琐事,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从日出到日中,她连喝一口热茶的功夫都没有,眼里只有干不完的活,心里只装着这个家。

我们兄妹五人,从小失去父亲,是母亲独自一人撑起了整个家。在辽阔却严苛的草原上,一个单亲母亲拉扯五个孩子,其中的艰辛与苦衷,从无人能真正体会,也只有她自己默默吞咽。没有依靠,没有分担,所有的风雨都要自己扛,所有的委屈都要自己藏。她既要像牧民一样打理牲畜、操持生计,又要像严父慈母一样照料我们的衣食住行,教我们在草原上生存,护我们平安长大。

每天中午,唯有短短十五分钟,是母亲一天里唯一的休闲时光。她会拖着疲惫的身子,坐在毡包前的红山包上,静静望着远方迷茫的原野。阳光洒在她略显苍老的脸上,拂过她鬓角的白发,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不说话,不劳作,任由草原的风吹散满身疲惫。我常常悄悄看着她,猜想她的心思:也许她想起了远在木垒的青春岁月,那时的她还是意气风发的草原姑娘,骑着骏马,唱着牧歌,眼里满是对生活的憧憬;也许她想起了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从新疆出发,跟着族人辗转迁徙,流浪甘肃、青海,一路风餐露宿,尝尽流离之苦,在茫茫草原上寻一处安身之地;也许她的眼前,正浮现出父亲熟悉的音容笑貌,想起曾经相依相伴的温暖,念及天人永隔的心酸;又或许,她只是在短暂的放空里,抚平心底的苦楚,为接下来的忙碌积攒力气。

草原上流传着一句话:骑手为什么歌唱母亲。年少时不懂其中深意,长大后才渐渐明白,母亲是草原最坚韧的脊梁,是儿女最温暖的港湾。她们把一生的时光与爱意,都揉进草原的风霜里,藏在日复一日的操劳中,用瘦弱的肩膀扛起家庭的重量,用无私的爱意守护子女成长。可真正读懂母亲的辛劳、体谅母亲的苦楚的人,终究没有多少。但我们始终相信,大地在走,苍天在看,母亲所有的付出、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坚强,都被苍天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那短短十五分钟的闲暇,没有繁华点缀,没有安逸相伴,却是五月的苍天,献给这位平凡又伟大的草原母亲,最珍贵的母亲节礼物。这十五分钟,是她独属于自己的时光,不用操心生计,不用牵挂子女,不用强撑坚强,能短暂放下所有重担,做一回她自己。

五月的草原依旧生机盎然,母亲的身影依旧在草原上奔波忙碌。她用一生的辛劳,养育我们长大,用一生的坚守,诠释着草原母亲的伟大。那些藏在五月忙碌里的爱,那些埋在心底不曾言说的苦,都化作了草原上最动人的诗篇,刻在我们的心底,成为我们一生最珍贵的记忆,也让我们永远懂得,母亲是世间最值得歌颂的人。

文章来源:http://www.tianzhishui.com/2026/0509/191412.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