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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深处的生命吟唱:哈米提·博拉提汉散文创作论
草原深处的生命吟唱:哈米提·博拉提汉散文创作论
塔拉甫·马木尔(哈萨克族)
哈米提·博拉提汉的散文创作,是扎根中国西北草原戈壁的文学坚守,更是哈萨克族作家以文字为媒,与故土、民族、文化、自然展开的灵魂对话。作为甘肃、新疆两地作家协会会员,曾担任酒泉地区作协副主席的他,一生与阿克塞的草原风雪相伴,从基层放牧的草原少年,到深耕文化宣传的文艺工作者,特殊的人生履历,让他的文字既带着草原游牧生活的粗犷与赤诚,又蕴含着对民族文化、自然生灵、时代变迁的深沉思考。其散文摒弃了刻意的文学雕琢,褪去华丽繁复的辞藻修饰,以最质朴的语言承载最醇厚的情感,以最本真的视角书写最纯粹的生命,在当代少数民族散文创作中独树一帜,不仅勾勒出哈萨克民族的生活图景与精神世界,更构建起独属于自己的文学天地,成为少数民族双语文学创作中极具代表性的存在。
一、核心主题:双重文化视野下的精神原乡建构
哈米提·博拉提汉的散文,始终围绕草原儿女的生命体验铺陈开来,将对“精神原乡”的追寻、构建与守护,作为贯穿创作生涯的核心主题。在他的文字里,精神原乡从来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融入血脉的地理记忆、刻进骨血的文化基因,是双语语境下双向奔赴的文化认同,是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让心灵停靠的精神港湾。这种精神原乡的建构,通过地理文化与语言文学两个紧密交织的维度,完整呈现出一位少数民族作家对故土、对民族最深沉的眷恋。
地理与文化原乡,是哈米提·博拉提汉散文最坚实的创作根基。他的文字从未离开过西北那片生养他的土地,阿克塞草原的辽阔苍茫、祁连山的巍峨厚重、苏干湖的澄澈静谧,这些具体可感的地理空间,不仅是他成长与生活的场所,更是他文学创作的灵魂载体。在他的笔下,草原从来不是冰冷的生存背景,而是拥有生命、拥有情感、能与之对话的灵性存在。春日草原破土而出的青草,是大地苏醒的呼吸;夏日拂过耳畔的清风,是草原温柔的低语;秋日漫天飞舞的落雪,是天地纯净的告白;夜晚倾洒大地的月光,是故土温柔的怀抱。风、草、雪、月,这些自然万物都被他赋予了人格化的情感,成为他倾诉心事、安放情绪、聆听心声的知己,他站在草原上,与天地对话,与自然共情,将个人的喜怒哀乐全然融入草原的四季轮回之中,让每一篇散文都带着草原独有的辽阔与温润。
与此同时,哈萨克族的传统生活与民族文化,构成了其散文浓郁的民族底色。他的文字里,随处可见哈萨克游牧民族的生活细节:逐水草而居的四季转场,承载着游牧民族顺应自然、坚韧生存的智慧;草原上白色的毡房,炊烟袅袅中盛满了家人的温情与生活的烟火;铜壶熬煮的浓香奶茶,是哈萨克人待客最真挚的心意,是刻在民族记忆里的味道;悠扬婉转的牧歌,在草原上久久回荡,诉说着民族的历史与生活的日常;还有那传承已久的民族礼仪、淳朴善良的民风、对自然与生俱来的敬畏,都在他的文字中娓娓道来。这些看似细碎的生活片段,不仅还原了哈萨克游牧民族最真实的生活状态,更承载着一个民族的文化记忆与精神传承,让读者透过文字,真切感受到哈萨克民族的淳朴与热忱,读懂游牧文化与自然共生的生存哲学。
语言与文学原乡,是哈米提·博拉提汉散文最独特的创作标识。作为一名双语创作者,他熟练掌握哈萨克语与汉语,两种语言如同他文学世界里的双生花,相互滋养、彼此成就,共同构筑起他独一无二的文学表达空间。他曾坦言,哈萨克语是他的母语,是民族文化的根脉所在,每一个哈萨克语词汇,都承载着民族的历史、情感与智慧,用哈萨克语书写草原、书写民族,是最贴近心灵、最能表达本真情感的方式,是对民族身份的坚守,对文化根脉的回归。而汉语,则是他走向更广阔文学天地的桥梁,借助汉语的表达,他笔下的草原故事、民族文化得以走出西北,被全国更多读者知晓、读懂、喜爱,搭建起哈萨克民族与其他各民族文化交流、情感互通的桥梁。
在他的创作历程中,两种语言承载着不同的文学情怀。他对《民族文学》等汉语文学刊物满怀向往,这份向往是对更广阔文学舞台的憧憬,是希望自己的文字能跨越民族界限,传递草原心声;而对《曙光》哈萨克文杂志,他则有着难以割舍的深厚情感,这本杂志是他文学梦想起航的地方,是哈萨克文学的阵地,更是他民族文化认同的精神寄托。从少年时偶然接触刊物心生向往,到成年后深耕创作、作品刊发其上,他在双语书写中找到了平衡与归属,既坚守着本民族的语言文化根脉,又以开放的姿态拥抱多元文学交流,这种双重语言、双重文化的视野,让他的散文既有哈萨克民族独有的文化韵味,又具备跨民族、跨地域的文学感染力,成为少数民族双语创作的生动典范。
二、艺术特色:质朴深情的诗意书写范式
哈米提·博拉提汉的散文,没有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没有炫技式的文学表达,却以深沉的情感内核、细腻的感官描写、舒缓的叙事节奏,形成了质朴深情、诗意盎然的艺术特色。他的文字如草原上的清泉,干净纯粹,却字字饱含深情;如草原上的暖阳,平淡温和,却处处透着力量,用最本真的书写,展现出文学最动人的力量。
深沉厚重的情感内核,是其散文最打动人心的力量。亲情、乡愁、对自然的敬畏,三条情感主线贯穿作品始终,让每一篇文字都有了温度与灵魂。亲情是他散文中最柔软的篇章,在《母亲的手是太阳的使者》中,他没有刻意渲染母爱,而是以细腻的笔触,回忆母亲一生的劳作: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煮过奶茶、缝过毡衣、放过牛羊、打理过全家的生活,在草原的风霜里日渐苍老,却始终是家人最坚实的依靠。他将母亲的手比作太阳的使者,用平凡的日常细节,将母爱化作草原上最温暖的光,照亮生命的旅程,没有煽情的语句,却在细碎的回忆中,把母爱书写得淋漓尽致,真挚动人的情感直击人心,让读者深深感受到哈萨克民族女性的坚韧与伟大,读懂亲情最朴素的模样。
乡愁是他文字里挥之不去的情愫,即便长期生活在故土,他依旧有着对草原、对游牧生活、对民族过往深深的眷恋。这种乡愁,不是对远方的思念,而是对传统游牧生活的回望,对民族文化传承的思考,对草原初心的坚守。他写草原的变迁,写生活的发展,字里行间满是对故土的深情,既有对时代进步的欣喜,也有对传统生活渐行渐远的不舍,这份乡愁,是草原儿女对故土最绵长的牵挂,是少数民族作家对民族文化根脉的执着守护。
对自然的敬畏,是其散文最鲜明的情感底色。作为土生土长的草原作家,他继承了哈萨克游牧民族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存理念,在《我和草原的对话》等作品中,他将目光投向草原上的野生动物,藏野驴在草原上自由奔跑,盘羊在山间从容漫步,沙狐灵动穿梭,天鹅在湖面栖息……这些自然生灵,在他眼中不是被观赏的对象,而是草原真正的主人,是与人类平等共存的伙伴。他以谦卑、敬畏的姿态,与野生动物对话,与自然万物共生,摒弃了人类中心主义的视角,将生态伦理观融入文字,传递出尊重自然、爱护生命的理念,展现出游牧民族独有的自然观与生命观,也让散文拥有了直击心灵的精神力量。
细腻鲜活的意象与感官描写,让其散文极具画面感与沉浸感。哈米提·博拉提汉擅长从生活与自然中捕捉最真实的细节,运用通感手法,将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完美交融,让文字变得可感可触。他写旧杂志的气味,是旧纸张的醇厚、马奶子草的干燥,混合着阳光晒过后的温暖气息,那是岁月沉淀的味道,是文学梦想萌芽的味道;他写草原的月光,不似寒霜般清冷,而是像母亲彻夜熬煮的酥油茶,温润、香甜,带着家的温度;他写草原的风,是有生命、有气息的,春风裹着青草的腥甜,夏风带着泥土的温润,秋风载着牧草的醇香,每一缕风都藏着草原的故事,每一种味道都承载着生活的烟火。这些源于生活、源于自然的描写,没有刻意的雕琢与修饰,却让草原的四季、生活的细节跃然纸上,让读者仿佛置身于辽阔的西北草原,亲眼看见草原的美景,亲耳听见悠扬的牧歌,亲身感受草原的气息,沉浸式体验哈萨克民族的生活与情感。
舒缓绵长的叙事节奏,契合草原与心灵的韵律。读哈米提·博拉提汉的散文,如同漫步在宁静的草原,又像聆听一首舒缓的牧歌,节奏从容不迫,情感层层递进。他的散文从不刻意追求叙事的跌宕,往往从一个极小的生活场景切入:或是清晨站在草原上远眺群山,或是闲暇时推开尘封的书柜,或是元宵夜抬头仰望圆月,或是摩挲着一本珍藏多年的旧杂志……而后顺着自己的思绪,自然展开回忆与联想,将过往的生活经历、民族的文化故事、对自然的感悟、对人生的思考缓缓道来,时空随心转换,情感慢慢铺陈,没有急促的转折,没有刻意的铺垫,最终回归到对情感的沉淀、对生命的思考、对故土与民族的深情。这种舒缓的叙事节奏,与草原生活慢节奏、重感悟的特质高度契合,也与他内心沉静、心怀赤诚的创作状态完美融合,让读者在阅读中慢慢静下心来,走进他的文学世界,感受文字背后的深情与力量。
三、文学价值:民族记忆与时代心声的深情记录
哈米提·博拉提汉的散文,从来不是单纯的个人情感抒发,而是将个人生命体验、民族文化记忆、时代发展变迁融为一体,兼具文学价值与社会价值。他以文字为笔,以深情为墨,记录着哈萨克民族的文化传承,书写着个体与时代的紧密联结,传递着生态和谐的现代理念,成为少数民族文学中不可或缺的珍贵文本。
其散文是民族文化的诗意存续与生动传播。在游牧文化逐渐被现代生活冲击的当下,他的文字如同一个文化载体,完整记录了哈萨克族传统游牧生活的方方面面:转场的艰辛与坚守、毡房里的烟火日常、民族饮食的独特风味、传统礼仪的淳朴真挚、游牧民族的自然观与生命观……这些鲜活的文化片段,是哈萨克民族的文化记忆,是游牧文明的生动缩影。通过双语书写,他一方面用哈萨克语守护本民族的文化根脉,让民族文化在文字中得以传承;另一方面用汉语向全国各民族读者展现哈萨克民族的精神世界,打破民族文化之间的交流壁垒,让更多人了解游牧文化、尊重少数民族文化,促进了各民族之间的文化交流与情感交融。他的创作,让少数民族文化不再是尘封的记忆,而是以文学的形式鲜活起来,为少数民族文化的传承与传播开辟了文学路径,也丰富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文化格局。
其散文实现了个体命运与时代变迁的深度交融。哈米提·博拉提汉的人生经历,与时代发展紧密相连,他的文字中,既有少年时期物资匮乏年代里,对书籍、对文学的执着追求;也有工作之后,穿梭于草原戈壁,扎根基层、服务家乡的人生历程;还有对纸质刊物、传统阅读的坚守,对信息时代快餐式阅读的深沉反思。他将自己的成长、工作、创作经历,置于社会发展、时代变迁的大背景下,让个人命运与时代脚步同频共振。他笔下的回忆,不仅是个人的人生过往,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是少数民族地区发展变迁的真实写照。而他对纸质文字、传统文学的坚守,更是对文字温度、岁月质感的珍视,在快节奏的现代社会中,传递出慢下来、沉下心,感受生活、坚守初心的人生态度,引发读者对阅读、对生活、对时代的深度思考。
其散文是生态意识的文学表达与现代诠释。哈萨克民族世代逐水草而居,早已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念刻进民族基因,哈米提·博拉提汉则将这种民族传统理念,通过文学创作进行了现代性的表达。在他的散文中,始终强调人与自然、人与动物的平等共生,他尊重草原上的每一个生命,爱护自然的一草一木,反对对自然的过度索取,这种生态理念,既源于民族文化的传承,也契合当下生态文明建设的核心思想。他用诗意的文字,将生态意识融入情感抒发与场景描写中,没有生硬的说教,却让读者在感受草原之美、生命之美的同时,深刻意识到保护自然、守护生态的重要性,让散文拥有了现代性的思考维度,也让少数民族文学的生态书写更具感染力与现实意义。
四、创作历程:从阅读者到书写者的初心坚守
哈米提·博拉提汉的文学之路,是一场始于热爱、忠于坚守、归于初心的漫长旅程,从草原上的阅读少年,到深耕散文创作的少数民族作家,他用一生的坚守,诠释了对文学、对故土、对民族的赤诚。
他的文学梦想,萌芽于少年时期与文字的偶然邂逅。生长在草原上的他,从小在游牧生活中长大,书籍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里,是无比珍贵的财富。少年时期,他在新华书店与《民族文学》等文学刊物的相遇,如同一束光照进了他的世界,那些文字里的故事、情感与力量,点燃了他心中的文学梦想,让他对文学创作产生了无限向往。即便没有系统的文学学习条件,即便生活被放牧、劳作填满,他依旧抓住一切机会阅读,在草原的阳光下、在毡房的灯光里,贪婪地汲取着文字的养分,文字成为他草原生活中最温暖的精神慰藉,也让他埋下了用文字书写草原、书写民族的种子。
参加工作后,文学刊物依旧是他穿梭于草原戈壁的精神伴侣。无论工作多么忙碌,无论身处何种环境,他始终坚持阅读、坚持文字积累,工作间隙、闲暇时光,他都捧着书籍、刊物认真品读,文学成为他疲惫生活里的精神支撑,让他在忙碌的生活中始终坚守着内心的文学净土。在不断阅读的过程中,他的文学素养慢慢提升,创作的欲望也愈发强烈,他开始尝试将自己对草原的感悟、对生活的体会、对民族的情感付诸笔端,开启了自己的创作之路。
文学创作的道路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无数次的退稿、无数次的修改,没有浇灭他的创作热情,反而让他更加坚定。他始终坚守用本民族文字书写草原的初心,不断打磨文字,沉淀情感,终于,他的作品在《曙光》哈萨克文杂志上首次发表,这不仅是他文学创作的关键突破,更是对他坚守文学初心的最好回馈,从此,他正式完成了从读者到作者的转变,更加坚定了用哈萨克语书写故土、传承民族文化的创作决心。
此后的岁月里,他始终坚守在文学创作的道路上,笔耕不辍。他的创作始终扎根草原,从未脱离故土、脱离民族,始终以最真挚的情感、最质朴的文字,书写着自己热爱的土地、热爱的民族、热爱的自然。从第一篇作品发表,到创作一篇篇经典散文,他用一生的坚守,走出了一条属于少数民族作家的文学之路,他的创作历程,本身就是一部关于热爱、坚持、文化认同与初心守护的生动篇章,激励着更多少数民族创作者坚守本土文化,书写民族心声。
结语
哈米提·博拉提汉的散文,是来自西北草原深处的生命吟唱,是一位哈萨克族作家对故土、民族、自然最赤诚的文学告白。他以双语为舟,以深情为桨,穿梭于个人记忆、民族文化与自然万物之间,构建了一个充满温度、敬意与诗意的文学世界。在他的文字里,我们看到了西北草原的辽阔壮美,看到了哈萨克民族的淳朴善良,看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更看到了一位少数民族作家对文化根脉的坚守、对文学初心的执着。
他的散文,不仅是对个人生命体验的记录,对逝去时光的深情挽留,更是对民族文化的传承守护,对生态理念的生动传递,对时代心声的真诚回应。在当代少数民族文学创作中,他的作品以独特的民族视角、真挚的情感表达、质朴的文学风格,为少数民族散文创作提供了极具魅力的文本范本,也为各民族文化交流搭建起温暖的文学桥梁。这片他热爱一生的草原,因他的文字而更具灵性;他坚守一生的文学创作,也因草原的滋养而愈发厚重,成为少数民族文学星河中一抹温暖而明亮的光。
责任编辑:天之水
文章来源:http://www.tianzhishui.com/2026/0509/191411.s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