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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米提:书香伴流年

书香伴流年

(散文)

哈米提·博拉提汉(哈萨克族)

岁月是草原上奔流不息的河,淌过春的青草、夏的风雨、秋的霜露、冬的白雪,从年少放羊时的戈壁毡房,到鬓染霜华的伏案窗前,七十余载流年匆匆,唯有一缕书香,始终萦绕在我生命的每一寸时光里,从未消散,从未远离。这缕书香,是哥哥指尖划过泥土的启蒙,是戈壁深处辗转借来的墨香,是伏案写作时的初心坚守,更是穿越风雨、照亮人生的不灭灯火,伴我从懵懂孩童走到古稀之年,让平凡的生命在文字的滋养里,伴着草原的日升月落、生灵欢歌,开出了绚烂而坚韧的花。

记忆的闸门缓缓打开,最先浮现的,是草原上漫天遍野的青草香,和哥哥教我识字的温柔模样。那时的我,不过是个整日跟着羊群奔走的草原孩童,脚下是无垠的草原,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绿草如茵铺向天际,各色野花星星点点缀在草间,风一吹,便掀起层层叠叠的绿浪,带着花香与草香漫遍山野。眼前是游走的白云,耳畔是清脆的鸟鸣,身边是温顺啃草的羊群,年少的我,心中对世界的认知,只有蓝天、绿草、羊群、群山,还有那些穿梭在草甸间的小生灵。是哥哥,在我懵懂的心田里,种下了第一颗文字的种子。

每天放羊歇息时,我们总会寻一处背风的草坡坐下,身旁是悠闲吃草的羊群,不远处,几只沙狐踮着脚尖窜过草甸,圆溜溜的眼睛透着机灵,偶尔还有几只旱獭立在土丘上,直起身子张望四周,模样憨态可掬。哥哥总会拉着我的小手,捡起地上干枯的树枝,在松软的泥土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三个汉字。指尖划过湿润的泥土,留下浅浅却清晰的印痕,也深深刻进了我年少的心底。他耐心地教我认读,教我书写,一字一句,声音伴着草原上的风声,格外温柔。那一个个方方正正的汉字,像是草原上最神奇的密码,瞬间勾起了我对文字的好奇与向往,我盯着地上的笔画,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从未触及的世界,连身边蹦跳的野兔、掠过天际的雄鹰,都似乎成了文字里鲜活的符号。

从那时起,我便爱上了这些横竖撇捺组成的符号。没有精致的书本,脚下的草原泥土就是最好的纸张,随手捡起的枯枝就是最趁手的笔。我一遍遍在地上描摹,一遍遍在心里默念,哪怕只是简单的几个字,也能让我满心欢喜,忘却放羊的疲惫。阳光洒在草原上,暖融融地裹着我,羊群在身边低头吃草,偶尔有几只小羊羔蹦跳着追逐嬉戏,百灵鸟在高空婉转歌唱,我沉浸在识字的快乐里,觉得这方草原,因了这些文字,变得更加生动有趣。

后来,我终于有了带有拼音字母的小书,薄薄的册子,纸张粗糙,却在我眼里胜过世间所有珍宝。放羊时,我把书小心翼翼揣在怀里,生怕被草原的露水打湿,被风沙弄脏。等到羊群低头安心吃草,我便找一块干净的草地坐下,借着透亮的天光,一字一句地认读。风吹过草原,掀起层层草浪,拂动我手中的书页,拼音与汉字交织,为我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我一边读书,一边望着眼前的草原美景:远处的景区山峦叠翠,云雾缭绕在山尖,宛如仙境;近处的草甸上,藏原羚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过,矫健的身姿在绿草间若隐若现,盘羊顶着弯曲的角,悠闲地在山坡觅食,野骆驼成群结队,缓缓穿行在草原与戈壁的交界,每一只生灵都透着独有的灵动,为这片土地增添了无尽生机。我不再只满足于眼前的草原,开始在文字里看见远方,看见不一样的风景,心中对读书的渴望,也如同草原上的野草,迎着风雨疯狂生长。

再长大一些,我终于接触到了真正的文学书籍,《林海雪原》《红岩》《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本本经典小说,成了我年少时光里最珍贵的陪伴。在寂静的草原夜晚,毡房里灯火摇曳,酥油茶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我捧着书本,坐在毡房门口,沉浸在一个个荡气回肠的故事里。夜色中的草原格外静谧,只有风吹草动的沙沙声,偶尔传来远处野狼的低嚎,还有归巢鸟儿的轻鸣,天上繁星点点,银河璀璨,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手中的书,以及这片沉睡的草原生灵。

跟着《林海雪原》里的英雄穿梭在林海雪原,感受革命先辈的英勇无畏,脑海里却总会浮现家乡草原的冬日雪景,白雪覆盖群山,万物静谧蛰伏,有着别样的壮阔;循着《红岩》里的信仰之光,体会革命者的坚贞不屈,心中愈发珍惜草原给予我的自由与坚韧;伴着保尔·柯察金的成长足迹,读懂生命的坚韧与奋斗,看着草原上即便在寒冬也顽强生长的草木,看着野生动物们在自然中奋力生存的模样,我更明白坚持的意义。那些文字,有着直击人心的力量,不仅丰富了我的精神世界,更在我心底种下了勇敢、坚定与热爱的种子,让我在草原的风雨里,始终心怀光亮,怀揣对生活、对文字、对这片草原生灵的赤诚热爱。

那个年代,是物资匮乏的书荒年代,想要读到一本好书,远比登天还要艰难。草原辽阔,村落稀疏,一本好书往往辗转数十人之手,可我对书的执念,早已刻进骨子里,哪怕历经千难万险,也从未放弃。为了借阅一本心仪的书,我曾骑着骏马,骑骆驼翻越连绵起伏的群山,趟过湍急汹涌的河流,走过人迹罕至的草原景区深处。沿途的风景壮美却也艰险,春日里草原花海烂漫,蝴蝶在花丛中飞舞,马鹿在林间穿梭;夏日时常遇上暴风雷雨,乌云压顶,狂风卷着沙石扑面而来,暴雨浇透全身,雷电在天际轰鸣,草原上的生灵纷纷寻找庇护,我紧紧护着怀里用来装书的布包,在风雨中艰难前行;秋日草原一片金黄,牧草飘香,大雁排着整齐的队伍向南飞去,天地间满是苍凉壮阔;冬日白雪皑皑,寒风刺骨,脚下冰雪湿滑,稍有不慎便会摔倒。

路途遥远,风雨常伴,饿了啃一口随身携带的馕,渴了喝一口山间的泉水,累了就靠着骆驼,在避风的山坳里歇一会儿,看着身边偶尔路过的野生动物,看着这片熟悉又辽阔的草原,心中便充满力量。所有的疲惫与艰险,都化作了前行的动力。我踏过泥泞,穿过风雨,翻越一山又一山,走过一片又一片草甸,只为求得一本好书,只为在文字里汲取温暖与力量。那些辗转借书的日子,虽满是艰辛,却也因一路相伴的草原风光、灵动生灵,以及即将读到的书香,变得格外珍贵,成了流年里最难忘的记忆。

更让我刻骨铭心的,是年少时遭遇的抢书、焚书之痛。愚昧之人不懂文字的珍贵,不懂书籍里承载的信仰与力量,更不懂文字与草原共生的意义,肆意抢夺、焚烧书本。看着心爱的书籍被扔在地上,被火焰吞噬,我心如刀绞,仿佛看着草原上的生灵被伤害,看着这片土地的灵气被磨灭。那是一段黑暗的岁月,读书成了一件小心翼翼的事,我只能把仅剩的书籍悄悄藏在毡房的角落,藏在山间的石缝里,在无人的角落偷偷阅读,把文字深深记在心里,把对草原、对文字的热爱,悄悄埋在心底。

即便如此,我也从未放弃对书的热爱,对文字的坚守。每当我走出毡房,看着草原上依旧蓬勃生长的草木,看着野生动物们依旧顽强地繁衍生息,看着雄鹰依旧在高空展翅翱翔,心中就燃起不灭的希望。我始终坚信,文字的力量永不磨灭,书香终有一天会驱散阴霾,草原会恢复往日的祥和,我也能迎来自由阅读、自由写作的光明时光,能用手中的笔,写下这片草原的美,写下这些生灵的灵,写下心中不灭的热爱。

时光匆匆,我告别年少,踏上了工作的征程。后来,我远赴北京,开启了三年文秘专业的求学之路。那三年,是我与书结缘最深的时光,图书馆成了我最常驻足、最不愿离开的地方。偌大的图书馆里,书架林立,书香弥漫,每一本书都像是一位良师益友,等待着我去品读、去交流。我整日泡在图书馆里,徜徉在书的海洋中,如饥似渴地阅读、学习,从专业知识到文学经典,从历史典籍到名家散文,不放过任何一个汲取知识的机会。

可即便身在繁华都市,我心中始终牵挂着远方的草原,牵挂着草原上的一草一木、一禽一兽。闲暇时,我总会望着家乡的方向,脑海里浮现出草原景区的壮阔风光,浮现出沙狐的机灵、藏原羚的轻盈、盘羊的沉稳、雄鹰的矫健,那些鲜活的画面,成了我求学路上最温暖的慰藉。书本为我打开了更广阔的视野,让我不断充实自我、提升自我,也让我更加坚定,要用文字书写家乡草原的壮美,书写这片土地上生灵的灵动,让更多人看见草原的美。也正是这三年,让我与书结下了不解之缘,这份缘分,贯穿了我此后的整个人生,从未间断。

学成归来,我再次踏上魂牵梦绕的草原,脚下的土地依旧厚实,眼前的风光依旧壮美,景区里草木愈发繁茂,野生动物们依旧自在生活,一切都是我记忆里的模样。我投身工作,从基层文书,副部长,到局长,再到部长,身份在变,岗位在变,工作愈发繁忙,可我对书的热爱、对写作的坚守、对草原的深情,始终未曾改变。无论工作多忙碌,我总会挤出时间,在清晨、在深夜,捧起书本,或是拿起笔,在书桌前书写。

办公室的窗外,就是辽阔的草原,闲暇时抬眼望去,便能看见草原上的生灵肆意奔跑,看见景区的山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份景致,总能让我浮躁的心瞬间平静。书本是我工作中的良师,指引我前行,教会我担当;文字是我生活中的挚友,慰藉我心灵,承载我对草原的全部深情;而草原与生灵,是我创作的源泉,是我心中永远的根。读书让我保持清醒,让我心怀敬畏,让我在纷繁的世事中,始终坚守初心,不忘来时之路,不忘这片养育我的草原,不忘那些陪伴我成长的生灵。

而写作,早已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成为我诉说对草原热爱的唯一方式。从第一篇小说《哈拉考孜》发表,字里行间满是对草原的热爱、对生活的感悟、对草原生灵的描摹,那份文字见诸报端的欣喜,至今记忆犹新。当看到自己写的草原风光、写的野生动物的灵动,被印成铅字,被更多人读到,我心中满是激动,仿佛把家乡的美,分享给了全世界。

再到第一本书《迷失的天鹅》出版、获奖,看着自己的心血化作铅字,承载着岁月的故事、心底的深情,还有对草原生灵的守护之心,我满心感慨,所有的坚持与付出,都有了最好的回报。书里写满了草原的四季轮回,写满了年少借书的艰辛,写满了书香相伴的温暖,更写满了天鹅在草原湖泊嬉戏、各类野生动物自在生存的美好画面,每一个文字,都倾注了我的心血,每一篇作品,都饱含着我对草原、对生活、对文字、对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的无限深情。

多年来,我笔耕不辍,无论身居何位,无论岁月如何变迁,从未放下手中的笔。在全国各大报刊发表哈萨克语、汉语小说散文数十万言,在文学平台、公众号发布的作品更是多达几百万字。我写草原的日出日落,写景区的壮阔景致,写风雪中的草原生灵,写书香相伴的流年岁月,把一生的经历、一生的热爱,都揉进了文字里。而这一切,都源于年少时那一缕书香的启蒙,源于多年来与书相伴的坚守,源于这片草原给予我的无限灵感,源于那些灵动生灵带给我的温暖与力量。

如今,我已步入七旬之年,岁月染白了发丝,沧桑刻在了脸庞,可我依旧每日与书相伴,与草原相望,从未停下读书、写作的脚步。清晨,伴着草原的第一缕阳光,坐在窗前读书,阳光洒在书页上,也洒在窗外的草地上,看着牛羊悠闲吃草,看着雄鹰在天空盘旋,看着沙狐在草间穿梭,心中满是安宁;午后,漫步在草原景区,看风吹草浪,看生灵欢腾,汲取创作的灵感;夜晚,在灯下伏案写作,笔尖划过纸张,写下对流年的感悟,对草原的眷恋,对书香的感恩。

书,陪我走过了草原的风雨,陪我度过了艰难的岁月,陪我见证了人生的成长与蜕变;草原,给了我生命的根基,给了我创作的灵魂;生灵,给了我文字的温度,给了我坚守的勇气。它是我一生的良师,教会我明理、向善、坚定、勇敢;它是我一生的挚友,在我迷茫时给予方向,在我疲惫时给予慰藉;而草原与生灵,是我一生的眷恋,是我文字里永远的主角。

七十余载流年似水,一生与书香相伴,以文字为友,依草原而居,与生灵同行。历经书荒岁月的艰难,历经焚书抢书的伤痛,历经风雨兼程的求索,终迎来自由读书、畅快写作的美好时光,也见证着家乡草原愈发壮美,景区愈发繁茂,野生动物们愈发安然自在。我在书香里成长,在文字中老去,在草原上坚守,书早已融入我的血脉,草原早已刻进我的灵魂,生灵早已成为我生命的伙伴,三者交织,构成了我完整的人生。

草原的风,吹走了岁月的尘埃,却吹不散萦绕一生的书香;时光的河,冲走了流年的痕迹,却冲不淡对文字、对草原、对生灵的挚爱。那些在泥土上识字的时光,那些风雨中借书的岁月,那些图书馆里深耕的日子,那些伏案写作的日夜,都与草原的日出日落、生灵的欢腾灵动,融为一体,化作了流年里最温暖、最珍贵的印记,镌刻在我的生命深处。

此生,幸有书香伴流年,幸有草原安身心,幸有生灵暖岁月。往后余生,我依旧会守着这份热爱,手不释卷,笔耕不辍,在书香里沉淀岁月,在文字中书写人生,写下草原的壮美,写下生灵的灵动,让这缕沁人心脾的书香,伴随我走到生命的尽头,让文字的力量,永远照亮我的人生,让家乡草原的一草一木、一禽一兽,都在我的文字里,永远鲜活,永远动人。

文章来源:http://www.tianzhishui.com/2026/0427/191274.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