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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米提: 父爱如山

父爱如山

(散文)

哈米提·博拉提汉(哈萨克族)

阿勒腾剑这个名字,是在起名那天,一家人围坐毡房里郑重说出来的。“阿勒腾”是金子,“剑”是锋芒,这名字是奶奶给她取的,念出来时,像把草原上的光,稳稳落在她身上。而她的小名“阿嘉义”,是妈妈捻着羊毛线随口念出来的,软乎乎的两个字,却像草原上的泉水,淌进我心里,温热了大半辈子。从她攥着我手指、把小拳头塞进我掌心的那一刻起,我这颗在戈壁与草原间奔波了半生的心,就被系上一根温柔的绳,一头拴着她,一头拴着往后每一个日子。

马背上的初啼

阿嘉义出生在十月二十六日,是在敦煌医院里呱呱坠地的。那天戈壁的风带着秋凉,医院外的天高远又干净。我守在病房外,手里攥着刚从路边采来的马兰花,指尖都攥出了汗。等护士抱着孩子出来,我凑过去看,小小的婴儿闭着眼,小脸皱巴巴的,像颗刚摘的奶疙瘩。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软得像云朵,她忽然哼了一声,小手抓住我的手指,力道不大,却像一把小锁,把我的心牢牢拴住了。出院那天,天气寒冷,滴水成冰,在班车上我把被小毯子包裹的孩揣进我羊皮大衣的怀里,那藏青色的羊羔皮二毛大衣是我在检察院工作时配发的,保温性极好,我看着女儿熟睡的红扑扑的小脸,舒心的笑了。

那时候我在县委统战部工作,白天要忙民族联谊、基层协调的事,晚上就守在阿嘉义身边。草原的秋夜冷得像冰,毡房里炉火烧得旺,奶茶在铜壶里咕嘟作响。我抱着她,在毡房里轻轻踱步,脚步放得极轻,怕惊着她。她贴在我怀里,小小的身子暖得像一团小火,我贴着她的额头,一遍遍地轻声说:“阿嘉义不怕,爸爸在,爸爸陪着你。”

她刚学走路时候,总爱扶着我的腿,一步一步往前挪。我蹲下身,张开双臂护着她:“慢慢走,摔了爸爸接着你。”她摇摇晃晃走上几步,便笑着扑进我怀里。有一回她摔在柔软的草地上,没哭,反倒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袷袢上的草屑,仰着脸冲我笑:“爸爸,我没摔疼。”我把她抱进怀里,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心里暖得像揣着一团火。

后来她渐渐长大,跟着我学骑马。三岁的她,穿着绣着羊角纹的红色袷袢,个子还够不着马背,却总拽着我的衣角喊:“爸爸,我要骑马!”我牵来那匹叫“格尔呼蓝”的马,它是我从老牧民手里接过的阿克塞马,鬃毛像雪堆一样蓬松,蹄子踏在草地上轻得像风。我蹲下身,把她抱到身前,让她坐在我怀里,握着她的小手搭在马缰上。“别怕,爸爸在。”我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生怕惊扰了脚下的草,也惊扰了她小小的欢喜。

格尔呼蓝慢慢迈开步子,步伐稳得四平八稳像毡房里的炉火。阿嘉义起初紧紧贴着我,小身子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轻。可没走多远,她便好奇地去摸格尔呼蓝的鬃毛,手指尖触到那柔软的毛,又缩回来,再轻轻摸来摸去,咯咯的笑声像草原上的泉水,叮咚落在旷野的风里。“爸爸,它的毛像云朵。”她仰起小脸,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光。

我笑着点头,指着远处的羊群对她说:“你看那些小羊羔,小时候也跟你一样怕风怕雨,跟着妈妈慢慢长大,就能跑遍整片草原。”她歪着头望着羊群,又低头看看自己脚上那双我托人从乌鲁木齐带回的、镶着银饰的小皮靴:“爸爸,我也能跑遍草原吗?”“我的宝贝能。”我亲了亲她的额头,“爸爸教你骑马,教你认草原上的每棵小草、每一朵花、每一只鸟,教你像哈萨克的雄鹰一样,飞得高,看得远。”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第二天又拉着我去马场。起初她总有些害怕,一上马就攥着我的胳膊,喊着“爸爸扶我”。我就站在马旁,一步不离,跟着马慢慢走,手里紧紧握着缰绳,生怕她摔下来。有一次,她学着我的样子轻轻夹了夹马腹,格尔呼蓝小跑起来,她先是吓得轻叫一声,随即又忍不住笑出声,风把她的小辫子吹得飘起来,像一朵晃悠的小蒲公英。  

那天她从马上轻轻滑落,我心一下子揪紧。她摔在软草地上,没哭,只是愣了愣,随即爬起来,拍了拍袷袢,仰着脸看我:“爸爸,我没事,我想再骑。”我走过去把她抱起,她的小胳膊圈着我的脖子,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奶香,还有草原青草的气息。“摔了不怕,”我摸着她的小脸,“哈萨克人骑马,哪有不摔的?摔了爬起来,再骑,就不怕了。”

后来她能自己跨上那匹温顺的小阿克塞马了,骑在马上,小小的身影像一株迎着风的雪莲。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跑越远,心里既骄傲又牵挂,直到她回头冲我喊:“爸爸,你看,我会骑马啦!”我才松口气,笑着朝她挥手。我知道,这马背上的时光,是我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勇气,是草原教她的第一课,也是我藏在每一次搀扶、每一句叮嘱里的爱。

毡房里的歌谣

阿嘉义四岁那年,得了一场重感冒,烧得小脸通红,迷迷糊糊间只喊着“爸爸”。那是一个寒冬的夜晚,草原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刮着,毡房门被吹得呜呜作响。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用厚厚的袷袢裹着她,毡房里炉火正旺,奶茶在壶里翻滚,可我仍觉得寒意刺骨,仿佛冷到骨头里。

妈妈熬好了草药,我一勺一勺喂她,她闭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不肯张口。我只好把药汁含在嘴里,再轻轻喂给她,她尝到一丝甜味,才慢慢咽下去。夜里她烧得厉害,我抱着她在毡房里轻轻来回踱步,脚步轻得不能再轻,怕吵醒妈妈,也怕惊扰了她。她小小的身子烫得像小火炉,我贴着她的额头,一遍又一遍地说:“阿嘉义不怕,爸爸在,爸爸陪着你。”

天亮时,她的烧渐渐退了,睁开眼看见我,伸出小手摸我的脸:“爸爸,你眼睛里有红血丝。”我笑了笑,握住她的小手:“爸爸没事,阿嘉义好起来就好。”

病好之后,她更黏我了。我在书房翻看民族政策资料和哈萨克族的故事书,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我身旁,抱着我的胳膊,仰着小脸问:“爸爸,你给我讲故事好不好?”我便翻开书,用汉语和哈萨克语交替着给她讲,讲阿肯弹唱的传说,讲草原上的雄鹰,讲哈萨克族的英雄,讲那些像草原一样辽阔的往事。

讲到《阿力帕木斯》时,她听得入了神,小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眼睛一眨不眨。“爸爸,英雄都不怕困难吗?”“不怕。”我摸着她的头,“就像爸爸不怕草原的风雪,不怕远路的奔波,因为爸爸要护着你,护着我们的家,护着各族乡亲的和睦。”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趴在我腿上小声说:“爸爸,我以后也要做勇士,保护爸爸。”我笑出了声,眼眶却忍不住发热。我这小小的女儿,还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勇士,小小心里却已经装下了要保护我的念头。

我还会给她唱哈萨克的歌谣,唱《金色的草原》,唱《一壶奶茶》,唱那些带着草原气息的调子。她跟着我哼,调子不成模样,却格外认真。有时我弹起冬不拉,她就坐在我腿上,小手摸着琴弦,跟着琴声轻轻摇晃。冬不拉的琴声悠悠,像草原上的风,裹着奶茶的香、炉火的暖,裹着我对她深沉的爱,飘满毡房的每一个角落。

有一次我出差去做民族团结走访,回来推开毡房门,就看见她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抱着我的冬不拉,咿咿呀呀地弹着,调子杂乱,却一脸认真。妈妈说,我不在的这些天,她每天都抱着冬不拉坐在门口等我,说要等爸爸回来,弹爸爸教她的歌。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小手放在琴弦上,教她弹最简单的调子。她跟着我轻轻拨动琴弦,琴声断断续续,却像一串甜糖,揉进进我心底甜甜的。

那些毡房里的夜晚,炉火温暖,哈尔腾风干肉飘香,冬不拉琴声环绕。我给她讲的故事,唱的歌谣,像一颗颗种子,埋进她的心里。我知道,这些温柔的时光,会伴着她长大,像草原上的草,岁岁枯荣,生生不息。

高举的蛋糕

阿嘉义七岁生日正是十月二十六日。她拉着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我要吃北京的生日蛋糕!”那时我要去北京参加全国侨务干部培训班,临走前答应她,一定带一盒最好看的草莓蛋糕回来。

到了北京,会议一结束,我就跑到王府井清真糕点店,选择口碑最好的蛋糕。雪白的奶油上铺满鲜红的草莓,看着就让人欢喜。我小心装好蛋糕,裹上厚毛巾,一路护着不敢有半点磕碰。

北京火车站人头攒动,熙熙壤壤的人群在赶火车,我一手提紧行李,一手高高举起蛋糕,从车站广场一路走到站台,生怕晃歪、挤坏。上了火车,我先把蛋糕稳稳放在行李架上,再安置好行李,一路眼睛都时不时望着蛋糕,生怕它有半点闪失。

一路颠簸,我满心都是阿嘉义见到蛋糕时欢喜的模样。等辗转回到阿克塞,我把蛋糕从班车上那下来,一路上我小心翼翼抱在怀里,一到家进门就喊她的名字。

阿嘉义跑过来,一眼就看见我怀里的蛋糕,眼睛瞬间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我打开盒子,蛋糕完好无损,奶油洁白,草莓鲜亮,一点没变形。她凑上前轻轻闻了闻,笑得眉眼弯弯:“爸爸,这蛋糕真好看,真香!”

生日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毡房的炉火旁,蛋糕的甜香飘满了整个屋子。阿嘉义拿起小勺子,挖了一大口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真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蛋糕!”我看着她嘴角沾着的奶油,伸手轻轻擦去,她却仰起头,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甜甜地说:“谢谢爸爸,这里面全是爸爸的爱。”

后来她长大成人,吃过各式各样的蛋糕,却总说,最难忘的还是七岁那年,我从北京一路高举着带回阿克塞的这盒草莓蛋糕。她说,那不是普通的蛋糕,是爸爸一路捧在手里、放在心上的对女儿的疼爱。

办公室的灯光

阿嘉义考上大学毕业那年,父爱如山

阿勒腾剑的大名,是在起名那天,一家人围坐毡房里郑重说出来的。“阿勒腾”是金子,“剑”是锋芒,这名字是奶奶给她取的,念出来时,像把草原上的光,稳稳落在她身上。而她的小名“阿嘉义”,是妈妈捻着羊毛线随口念出来的,软乎乎的两个字,却像草原上的泉水,淌进我心里,温了大半辈子。从她攥着我手指、把小拳头塞进我掌心的那一刻起,我这颗在戈壁与草原间奔波了半生的心,就被系上一根温柔的绳,一头拴着她,一头拴着往后每一个朝朝暮暮。

马背上的初啼

阿嘉义出生在十月二十六日,是在敦煌医院里呱呱坠地的。那天戈壁的风带着秋凉,医院外的天高远又干净。我守在病房外,手里攥着刚从路边采来的马兰花,指尖都攥出了汗。等护士抱着孩子出来,我凑过去看,小小的婴儿闭着眼,小脸皱巴巴的,像颗刚摘的奶疙瘩。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软得像云朵,她忽然哼了一声,小手抓住我的手指,力道不大,却像一把小锁,把我的心牢牢拴住了。

那时候我在县委统战部工作,白天要忙民族联谊、基层协调的事,晚上就守在阿嘉义身边。草原的秋夜冷得像冰,毡房里炉火烧得旺,奶茶在铜壶里咕嘟作响。我抱着她,在毡房里轻轻踱步,脚步放得极轻,怕惊着她。她贴在我怀里,小小的身子暖得像一团小火,我贴着她的额头,一遍遍地轻声说:“阿嘉义不怕,爸爸在,爸爸陪着你。”

她学走路时,总爱扶着我的腿,一步一步往前挪。我蹲下身,张开双臂护着她:“慢慢走,摔了爸爸接着你。”她摇摇晃晃走上几步,便笑着扑进我怀里。有一回她摔在柔软的草地上,没哭,反倒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袷袢上的草屑,仰着脸冲我笑:“爸爸,我没摔疼。”我把她抱进怀里,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心里暖得像揣着一团火。

后来她渐渐长大,跟着我学骑马。三岁的她,穿着绣着羊角纹的蓝色袷袢,个子还够不着马背,却总拽着我的衣角喊:“爸爸,我要骑马!”我牵来那匹叫“雪豹”的白骏马,它是我从老牧民手里接过的阿克塞马,鬃毛像雪堆一样蓬松,蹄子踏在草地上轻得像风。我蹲下身,把她抱到身前,让她坐在我怀里,握着她的小手搭在马缰上。“别怕,爸爸在。”我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生怕惊扰了脚下的草,也惊扰了她小小的欢喜。

雪豹慢慢迈开步子,步伐稳得像毡房里的炉火。阿嘉义起初紧紧贴着我,小身子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轻。可没走多远,她便好奇地去摸雪豹的鬃毛,指尖触到那柔软的毛,又缩回来,再轻轻摸上去,咯咯的笑声像草原上的泉水,叮咚落在风里。“爸爸,它的毛像云朵。”她仰起小脸,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光。

我笑着点头,指着远处的羊群对她说:“你看那些小羊羔,小时候也跟你一样怕风怕雨,跟着妈妈慢慢长大,就能跑遍整片草原。”她歪着头望着羊群,又低头看看自己脚上那双我托人从乌鲁木齐带回的、镶着银饰的小皮靴:“爸爸,我也能跑遍草原吗?”“能。”我亲了亲她的额头,“爸爸教你骑马,教你认草原上的每一朵花、每一只鸟,教你像哈萨克的雄鹰一样,飞得高,看得远。”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第二天又拉着我去马场。起初她总有些害怕,一上马就攥着我的胳膊,喊着“爸爸扶我”。我就站在马旁,一步不离,跟着马慢慢走,手里紧紧握着缰绳,生怕她摔下来。有一次,她学着我的样子轻轻夹了夹马腹,雪豹小跑起来,她先是吓得轻叫一声,随即又忍不住笑出声,风把她的小辫子吹得飘起来,像一朵晃悠的小蒲公英。

那天她从马上轻轻滑落,我心一下子揪紧。她摔在软草地上,没哭,只是愣了愣,随即爬起来,拍了拍袷袢,仰着脸看我:“爸爸,我没事,我想再骑。”我走过去把她抱起,她的小胳膊圈着我的脖子,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奶香,还有草原青草的气息。“摔了不怕,”我摸着她的小脸,“哈萨克人骑马,哪有不摔的?摔了爬起来,再骑,就不怕了。”

后来她能自己跨上那匹温顺的小阿克塞马了,骑在马上,小小的身影像一株迎着风的萨日朗。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跑越远,心里既骄傲又牵挂,直到她回头冲我喊:“爸爸,你看,我会骑马啦!”我才松口气,笑着朝她挥手。我知道,这马背上的时光,是我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勇气,是草原教她的第一课,也是我藏在每一次搀扶、每一句叮嘱里的爱。

毡房里的歌谣

阿嘉义四岁那年,得了一场重感冒,烧得小脸通红,迷迷糊糊间只喊着“爸爸”。那是一个寒冬的夜晚,草原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刮着,毡房门被吹得呜呜作响。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用厚厚的袷袢裹着她,毡房里炉火正旺,奶茶在壶里翻滚,可我仍觉得寒意刺骨,仿佛冷到骨头里。

妈妈熬好了草药,我一勺一勺喂她,她闭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不肯张口。我只好把药汁含在嘴里,再轻轻喂给她,她尝到一丝甜味,才慢慢咽下去。夜里她烧得厉害,我抱着她在毡房里轻轻走动,脚步轻得不能再轻,怕吵醒妈妈,也怕惊扰了她。她小小的身子烫得像小火炉,我贴着她的额头,一遍又一遍地说:“阿嘉义不怕,爸爸在,爸爸陪着你。”

天亮时,她的烧渐渐退了,睁开眼看见我,伸出小手摸我的脸:“爸爸,你眼睛里有红血丝。”我笑了笑,握住她的小手:“爸爸没事,阿嘉义好起来就好。”

病好之后,她更黏我了。我在书房翻看民族政策资料和哈萨克族的故事书,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我身旁,抱着我的胳膊,仰着小脸问:“爸爸,你给我讲故事好不好?”我便翻开书,用汉语和哈萨克语交替着给她讲,讲阿肯弹唱的传说,讲草原上的雄鹰,讲哈萨克族的英雄,讲那些像草原一样辽阔的往事。

讲到《阿合买与帕丽亚》时,她听得入了神,小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眼睛一眨不眨。“爸爸,英雄都不怕困难吗?”“不怕。”我摸着她的头,“就像爸爸不怕草原的风雪,不怕远路的奔波,因为爸爸要护着你,护着我们的家,护着各族乡亲的和睦。”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趴在我腿上小声说:“爸爸,我以后也要做英雄,保护爸爸。”我笑出了声,眼眶却忍不住发热。我这小小的女儿,还不懂什么是真正的英雄,心里却已经装下了要保护我的念头。

我还会给她唱哈萨克的歌谣,唱《我的草原》,唱《奶茶飘香》,唱那些带着草原气息的调子。她跟着我哼,调子不成模样,却格外认真。有时我弹起冬不拉,她就坐在我腿上,小手摸着琴弦,跟着琴声轻轻摇晃。冬不拉的琴声悠悠,像草原上的风,裹着奶茶的香、炉火的暖,裹着我对她深沉的爱,飘满毡房的每一个角落。

有一次我出差去做民族团结走访,回来推开毡房门,就看见她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抱着我的冬不拉,咿咿呀呀地弹着,调子杂乱,却一脸认真。妈妈说,我不在的这些天,她每天都抱着冬不拉坐在门口等我,说要等爸爸回来,弹爸爸教她的歌。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小手放在琴弦上,教她弹最简单的调子。她跟着我轻轻拨动琴弦,琴声断断续续,却像一串甜糖,甜进我心底。

那些毡房里的夜晚,炉火温暖,奶茶飘香,冬不拉琴声环绕。我给她讲的故事,唱的歌谣,像一颗颗种子,埋进她的心里。我知道,这些温柔的时光,会伴着她长大,像草原上的草,岁岁枯荣,生生不息。

高举的蛋糕

阿嘉义七岁生日那天,正是十月二十六日。她拉着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我要吃北京的生日蛋糕!”那时我要去北京参加全国统战工作交流会议,临走前答应她,一定带一盒最好看的草莓蛋糕回来。

到了北京,会议一结束,我就跑到王府井清真糕点店,寻到口碑最好的蛋糕。雪白的奶油上铺满鲜红的草莓,看着就让人欢喜。我小心装好蛋糕,裹上厚毛巾,一路护着不敢有半点磕碰。

在北京火车站赶火车那天,站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人挤人,我一手提紧行李,一手高高举起蛋糕,从车站广场一路走到站台,生怕晃歪、挤坏。上了火车,我先把蛋糕稳稳放在行李架上,再安置好行李,一路眼睛都时不时望着蛋糕,生怕它有半点闪失。

一路颠簸,我满心都是阿嘉义见到蛋糕时欢喜的模样。等辗转回到阿克塞,在班车我把蛋糕小心翼翼抱在怀里,一进门就喊她的名字。

阿嘉义跑过来,一眼就看见我怀里的蛋糕,满脸欢喜,眼睛瞬间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我打开盒子,蛋糕完好无损,奶油洁白,草莓鲜亮,一点没变形。她凑上前轻轻闻了闻,笑得眉眼弯弯:“爸爸,这蛋糕真好看,真香!”

在她生日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毡房的炉火旁,蛋糕的甜香飘满了整个屋子。阿嘉义拿起小勺子,挖了一大口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真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蛋糕!”我看着她嘴角沾着的奶油,伸手轻轻擦去,她却仰起头,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甜甜地说:“谢谢爸爸,这里面全是爸爸的爱。”

后来她长大成人,吃过各式各样的蛋糕,却总说,最难忘的还是七岁那年,我从北京一路高举着带回阿克塞的这盒草莓蛋糕。她说,那不是普通的蛋糕,是爸爸一路捧在手里、放在心上的疼爱。

办公室的灯光

阿嘉义考上政法大学毕业那年考上了公务员,执意选择了税务专业。我起初不太明白,只当是孩子自己选的路,直到她毕业进入税务系统,从基层办事员一步步干起,我才慢慢懂得,她选的是一条像草原一样踏实、坦荡、容不得半点虚浮的路。

刚参加工作那几年,她总往基层跑,跑乡镇、进牧区,挨家挨户走访纳税人。草原夏天蚊虫肆虐,冬天寒风刺骨,她却从不叫苦。每次回家,身上都带着尘土,却依旧笑着跟我讲工作上的事,讲牧民们如何配合核对账目,讲她如何帮个体商户解读税收政策。

我去过她单位一次。办公室不大,灯光却常常亮到深夜。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伏案工作的身影,头发里竟悄悄多了几根白发,心里又心疼又骄傲。

“爸爸,你怎么来了?”她抬头看见我,连忙起身倒茶。

我看着桌上厚厚的资料,轻声问:“这么晚还忙,不累吗?”

她笑着整理文件:“不累,这些都是牧民们的血汗钱,一分一厘都不能错。爸,你教我的,做人要实,做事要正,我一直记着。”

我想起小时候教她骑马,教她认草原的路,告诉她做人要像草原上的青松,根扎得深,才能站得稳;想起我在统战部为民族团结、百姓安宁奔波时,常常跟她说要守本分、担责任、护一方平安。没想到,这些话她都记在心里,融进了工作里,用在守护牧民利益的每一件小事上。

后来,她凭着扎实的作风、过硬的能力,一步步成长,最终走上税务局局长的岗位。上任那天,她身着正装,胸前佩戴党徽,站在我面前,眼神坚定。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干,别给哈萨克族丢脸,别给草原丢脸,别辜负各族乡亲的信任。”

她用力点头:“爸爸,我记住了。”

当上局长后,她更忙了,常常要处理各类税务案件,协调各方事务,再晚也会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有时我劝她歇一歇,她总说:“爸,我是局长,更是党员,肩上担子重,不能松。”

我看着她为工作熬红的眼睛,为牧民的事奔波的身影,心里清楚,她没有辜负我的期望,没有辜负草原的养育,没有辜负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她像草原上的雄鹰,飞得高,看得远,也稳稳守护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敦煌机场的成长

岁月像草原上的风,一吹就是几十年。阿嘉义从那个总黏着我的小不点,长成了独当一面的税务局局长,成了全国税务系统的优秀党员。

去年夏天,她给我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喜悦:“爸爸,我要去北京参加税务系统全国优秀党员大会啦!”我握着电话,手微微发抖,激动得说不出话,许久才哽咽着说:“好,好,我的阿嘉义长大了,有出息了。”

大会结束后,阿嘉义说要带我和妈妈去敦煌转转,顺便接我们回阿克塞。我们提前来到敦煌机场,坐在候机厅里,心里既期待又紧张。我望着窗外起降的飞机,嘴角不自觉上扬——这里是她出生的地方,如今她从北京载誉归来,像当年那匹小阿克塞马,早已长成驰骋千里的良驹。

终于,广播里传来航班抵达的通知。我和妈妈站起身,理了理衣服,悄悄擦了擦眼角。几十年里,这样迎接她的时刻有过许多次,可每一次,心里依旧像揣着一团火,又像压着一块石头,又急又喜。

机场出口人来人往,行李箱滚轮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我站在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出口,仿佛那里走出来的不是我的女儿,而是我半生的牵挂与骄傲。她妈妈站在我身旁,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像孩子一样踮着脚张望。

不多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笔挺的税务制服,肩章鲜明,胸前党徽与荣誉奖章熠熠生辉,步伐沉稳,比记忆里高了许多,也清瘦了许多。她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我们身上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爸!妈!”她喊了一声,声音穿过人群,像一阵风,落在我心上。

她快步走来,先喊了一声“爸”,再叫“妈”,动作自然又恭敬。我看着她,眼角微微泛红,她伸手扶住我,掌心温暖而有力。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我扶上马、牵衣角过马路的小姑娘了。她是能扛起一方责任的局长,是能撑起家人依靠的顶梁柱,是我和妈妈最大的骄傲。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只是望着她,在心里一遍遍说:长大了,真的长大了,长成了我最希望的样子。

她笑着扶着我:“爸,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看我穿制服不习惯了?”

我喉头滚动,像被一团温软的云堵住,许久才挤出一句:“……习惯,怎么会不习惯。”

说话虽如此,目光却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藏蓝色的制服挺括有型,肩章闪亮,党徽与奖章并排胸前,沉甸甸的,也亮堂堂的。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枚党徽,像触碰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

“这身制服,穿在你身上,好看。”我声音有些发颤,“比当年我在统战部穿的干部服,还精神。”

她笑了,反手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贴在她的脸颊上。温热而坚定的触感,与小时候那个总黏着我的软乎乎的小阿嘉义,早已判若两人。

“爸,”她轻声说,“我没忘。小时候你教我,要做坦坦荡荡的人,要守好脚下的每一寸土地。现在我管税务,守的是国家的钱袋子,也是牧民们的好日子。这身制服,是责任,我不能丢。”

我看着她,眼眶再也忍不住发热。

记忆里,那个为了一盒蛋糕盼了又盼、等我从远方归来的小姑娘;那个在马背上被我护在怀里,连风声都怕惊扰的小不点;那个在敦煌医院出生时皱巴巴的小婴儿……如今,已经长成能扛起一方天地的局长。她眉眼间的稚气褪去,多了沉稳与干练,只有看向我时,眼底那份纯粹的依赖与亲近,从未改变。

她妈妈在一旁擦着眼泪,笑着嗔怪:“你看你爸,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快,让我们看看,我的大局长女儿。”

阿嘉义转过身,郑重给妈妈敬了一个标准的礼,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她却毫不在意,笑着扶着我和妈妈,向机场外走去。  

“爸,妈,咱们去吃敦煌的手抓羊肉、李广杏干,都是清真的,我都安排好了。”她一边走,一边开心地说着,声音清脆,像草原上的风。

我跟在她身旁,望着她挺拔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几十年光阴,像草原河水,静静流淌。我曾在马背上一次次举起她,教她辨认方向;曾在远行的路上,一手提行李、一手高举蛋糕,把疼爱一路捧回阿克塞;曾在无数个黄昏与清晨,在家门口默默等候,等她放学回家;曾在统战部的岗位上,守护草原的团结安宁,也守护着她一点点长大。

而今天,她用自己的成长与担当,为这片深爱的土地,为信任她的人民,交上了一份沉甸甸的答卷。她像那匹我曾牵过的阿克塞白马,从蹒跚学步,到驰骋四方,终成千里良驹。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无声的陪伴与守护。

父爱无言,却重如千钧。

前路漫漫,我依旧会站在她身后,像草原上沉默而坚定的山。

只要她行得正,走得稳,便是我此生最大的欣慰。

文章来源:http://www.tianzhishui.com/2026/0427/191273.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