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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米提:马年牧歌

马年牧歌

(散文)

哈米提·博拉提汉(哈萨克族)

马年的脚步踏过阿尔金山的积雪,顺着苏干湖的冰裂声而来。当第一缕春风掠过花海子草原,牧人的马鞭在空中划出清脆的弧线,成群的骏马便踏着解冻的青草,驮着哈萨克族世代的眷恋,奔驰在蓝天白云之下。于我而言,马从来不是单纯的牲畜,而是草原的魂,是民族的根,是刻在血脉里的图腾。马年将至,那些与马相伴的岁月、与马相关的记忆,如同苏干湖的涟漪,在心底层层漾开,漫成一篇深情的抒情长卷。

我对马的情愫,始于八岁那年的格尔胡蓝。那是一匹两岁的小马,浑身覆盖着浅棕色的鬃毛,额前一缕雪白如同初降的霜花,是哥哥耗费数月心血调教后,送给我的成长礼物。或许是天意注定,我本就属马,与这草原精灵有着天生的契合。彼时我虽从五岁起便跟着哥哥学骑马,可面对这匹尚带烈性的小马驹,终究还是有些胆怯。初次骑上格尔胡蓝的那个秋日,成了我记忆中最鲜亮的底色。那天的天空蓝得纯粹,没有一丝杂云,远处的阿尔金雪山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像是镶嵌在天际的白玉屏障。苏干湖的湖面微波荡漾,雪山的倒影在水中舒展,候鸟成群结队地掠过湖面,清脆的鸣叫与牧羊姑娘甜润的歌声交织在一起,漫过星罗棋布的白毡房,漫过炊烟袅袅的草原。

我握紧缰绳,格尔胡蓝起初有些躁动,四蹄在草地上轻轻刨动,鼻孔里喷出白色的雾气。哥哥在一旁牵着缰绳,轻声安抚着它,也安抚着我紧张的心。“别怕,它懂你的心意,你们本就是同属马年的伙伴。”哥哥的声音如同草原的风,温柔而坚定。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小马温热的脊背,那温度仿佛顺着肌肤渗入血脉,与我属马的心跳共振。轻轻夹了夹马腹,格尔胡蓝似乎感受到了这份与生俱来的默契,迈开轻快的步伐,慢慢向前走去。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青草的清香与湖水的湿润,吹起我的衣角,也吹动了小马的鬃毛。渐渐地,它加快了速度,从缓步变成小跑,再到奔腾。我伏在马背上,感受着它肌肉的起伏,感受着风的呼啸,感受着草原在身下飞速掠过。那一刻,所有的胆怯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自由与畅快。我忍不住张开双臂,向着广袤的草原高声呼喊:“草原我来了——!”喊声在草原上回荡,惊起了草间的飞鸟,也把少年的欢喜与憧憬,深深烙进了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在哈萨克族的生活里,马是不可或缺的伙伴,是生存的依靠,更是精神的寄托。我们逐水草而居,马便是我们移动的家园。无论是遥远的迁徙之路,还是日常的放牧劳作,马都默默陪伴在我们身边。春天,草原复苏,青草发芽,我们骑着马赶着羊群,向着水草丰美的地方出发。马蹄踏过解冻的土地,踩碎残雪,惊醒沉睡的虫豸,身后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蹄印,像是在大地上书写的诗行。夏天,草原绿意盎然,百花盛开,赛马节便成了草原上最盛大的节日。牧民们身着节日的盛装,骑着精心打扮的骏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赛马场上,骏马奔腾,尘土飞扬,骑手们身姿矫健,奋勇争先。观众们的欢呼声、呐喊声、马蹄的哒哒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雄浑壮阔的草原交响乐。那些夺冠的骏马,会被主人视为珍宝,它们的名字会在草原上广为流传,成为牧民们口中的传奇。

秋天,草原褪去翠绿,换上金黄的盛装。我们骑着马穿梭在草原上,收割牧草,晾晒过冬的食粮。马背上驮着沉甸甸的牧草,也驮着牧民们丰收的喜悦。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天空,染红了草原,我们骑着马缓缓归来,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冬天,草原被白雪覆盖,一片银装素裹。寒风呼啸,大雪纷飞,马却依然坚守在我们身边。它们不畏严寒,踏着积雪,带着我们寻找被雪覆盖的牧草,带着我们穿越茫茫雪原。马的体温温暖着我们的身体,马的坚韧鼓舞着我们的心灵。在那些寒冷而漫长的冬日里,马是我们最可靠的伙伴,是我们战胜严寒的勇气源泉。

在我的成长历程中,遇到过许多良驹,它们各自有着独特的性格与风采,却都在我生命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枣红马通体赤红,如同燃烧的火焰,性子热烈而奔放。每次骑上它,都能感受到它无穷的力量,仿佛能跨越一切障碍。雪青马毛色青灰,带着淡淡的光泽,性子温顺而沉稳。它最适合长途跋涉,无论多远的路途,都能稳步前行,从不抱怨。白鼻梁马眉眼清秀,鼻梁处一抹雪白格外显眼,身姿矫健,跑起来轻快如风。它像是草原上的精灵,灵动而活泼,总能给我带来意外的惊喜。黑旋风性子刚烈,奔跑起来迅疾如风,转瞬便能掠过草原的边际。骑上它,仿佛能与风同行,感受速度与激情的碰撞。纯白马浑身雪白,无一丝杂色,像是从雪山里走出来的天使,圣洁而优雅。它的步伐轻盈,姿态优美,骑在上面,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

这些马,不仅是我生活中的伙伴,更是我精神上的导师。它们教会我勇敢,在面对困难与挑战时,无所畏惧,勇往直前;它们教会我坚韧,在遭遇挫折与磨难时,坚持不懈,永不言弃;它们教会我自由,在广阔的草原上,无拘无束,放飞心灵;它们教会我感恩,在平淡的生活中,珍惜身边的一切,懂得回报。身为属马之人,我总觉得自己的骨子里,早已融进了马的烈性与温柔、执着与洒脱。在与马相伴的日子里,我渐渐长大,从一个懵懂的少年,长成了一个肩负责任的哈萨克族汉子。而马,始终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是我心中最温暖的牵挂。

马年,是哈萨克族心中最神圣的年份,更是我这个属马之人宿命般眷恋的年份。在马年里,牧民们会举行盛大的祭祀活动,祈求马群兴旺,草原丰饶,家人平安。我们会用最纯净的禾木孜,敬天、敬地、敬祖先,也敬陪伴我们的骏马。禾木孜是草原的琼浆,是哈萨克族的情谊,每一滴都饱含着我们对生活的热爱与对未来的憧憬。在马年的赛马节上,骑手们会骑着自己最得意的骏马,奋力拼搏,争夺冠军的荣誉。而冠军的骏马,会被视为马年的吉祥象征,受到所有牧民的敬仰与喜爱。

马年的草原,格外热闹,格外喜庆。成群的骏马在草原上奔驰,嘶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庆祝这神圣的年份。牧民们身着节日的盛装,载歌载舞,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孩子们骑着小马驹,在草原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悦耳。毡房里,奶茶飘香,手抓肉热气腾腾,亲朋好友欢聚一堂,畅谈着过去的岁月,憧憬着未来的生活。这温馨而热闹的场景,构成了马年草原上最动人的画面,也深深印在了每个哈萨克族儿女的心中。

回望那些与马相伴的岁月,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感慨与眷恋。马,是草原的魂脉,是哈萨克族的图腾,是我们世代相传的精神象征。它们用自己的力量,承载着我们的生活,见证着我们的成长,守护着我们的家园。而我,作为一名属马的哈萨克族儿女,早已与马血脉相连、魂灵相依。马的坚韧是我前行的铠甲,马的自由是我心灵的牧场,马的忠诚是我生命的信仰。在马年这个特殊的年份里,我更加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份宿命般的羁绊——我属马,马亦属我,我们都是草原的孩子,都是民族精神的传承者。

如今,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草原的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许多牧民开始定居生活,现代化的交通工具逐渐取代了马的地位。但对于我们哈萨克族儿女来说,马永远是我们心中最不可替代的存在。它承载着我们的历史与文化,承载着我们的情感与记忆,承载着我们的希望与梦想。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生活如何改变,我们对马的热爱与眷恋,永远不会改变。身为属马之人,我更会将马的精神刻进骨髓,带着这份坚韧与自由,在人生的草原上奋勇驰骋。

马年的春风已经吹过草原,带来了生机与希望。阿尔金山的雪水滋养着新生的青草,苏干湖的涟漪荡漾着吉祥的祝福,成群的骏马依旧在草原上奔驰,它们的蹄音震彻山河,像是在奏响一曲永恒的生命赞歌。我属马,我与马同行,与草原共生,与民族共荣!愿这马年的荣光永续,愿草原的牧草永远丰茂,愿马群的嘶鸣永远嘹亮,愿哈萨克族的精神永远昂扬!让我们骑着骏马,踏着春风,向着更辽阔的远方奔腾,让马的魂脉、草原的情怀、民族的信仰,在岁月长河中永远闪耀,生生不息,光芒万丈!

文章来源:http://www.tianzhishui.com/2026/0416/191139.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