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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子: 飞 将 佳 城

飞  将  佳  城

□ 文 子

十月中旬的天水,阳光收起了夏日那份烈性,变得和煦而沉静。午后的光从正空缓缓偏西,斜斜地铺在城市的街道上,像一层暖融融的薄金,不声不响地笼着万物。往南去,市声渐渐稀了,如潮水退远。路旁的草木在秋风里染了淡淡的黄意,不浓不淡,恰似一幅设色清雅的旧画,正被一双纤手徐徐展开。文山山麓的石马坪,在这安安静静的秋光里,静卧着一座英雄的归宿。

沿缓坡上行,红漆大门在秋阳下默立,门额上的木匾“李广墓”三个大字,笔迹隽永而沉着,仿佛每一笔都蘸足了岁月的耐心。门口停着一辆绿色的邮政三轮车,骑车的人靠着座椅打盹,下巴微微点着,像是被午后的光阴轻柔地催眠了。这寻常的一幕反倒让人觉出一种亲切——原来英雄的长眠之地,并不在云端,而就在日常烟火的隔壁。归世在这里不是一堵隔绝的墙,倒像一扇虚掩的门,轻轻推开,便能与另一种形式的存在说上几句话。

穿过大门,是一段长长的石阶。两旁的松柏肃然而立,树冠交叠出一片浓密而又透亮的阴凉。午后的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阶上洒下细碎的、软软的光斑,像是时间路过时留下的指纹。你踩上去,那光斑便轻轻地挪了挪,旋即又伏在你的脚背上。阶旁的石柱雕着花纹,早已被风雨磨得温润如脂,可那旧日的匠心还在,一笔一划都含着不言语的固执。走在这条甬道上,脚步声会自己放轻下来——不是怕惊扰了沉睡的魂魄,而是怕惊破了这片酝酿了两千年的静。这静是有分量的,像陈年的酒,不喝,闻着也能醉人。

甬道尽头的祭亭,是民国年间建的三间悬山顶建筑。门额上题着“飞将佳城”四字,两旁的楹联写的是:“虎卧沙场,射石昔曾传没羽;鹤归华表,树碑今在赋招魂。”廊下碑廊里,历代文人留下的诗句静静地陈列着,像一列默不作声的老友。王昌龄的“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卢纶的“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这些字句一到了这里,便从纸上立了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流动,仿佛还带着遥远的金戈铁马的余响。阳光斜照进碑廊,将那些诗句的笔画拉出长长的影子,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场无声的交谈,说给愿意听的人听。

祭亭之前,两匹汉代石马分立左右。那真是两匹苍老的马。两千多年的风霜雨雪在它们身上刻下了太深的痕迹,棱角早被磨得圆融,细部已残缺不全,只剩一个敦厚朴拙的轮廓,像一个在时光里渐渐模糊了面容的老者。可它们依然倔强地立着,前蹄微微抬起,颈项昂扬着,仿佛随时要挣脱那层石质的束缚,驮着主人再赴沙场。当地人传说着,这两匹石马原本是有灵性的,夜深人静时便会奔出墓园,去田间为百姓的麦苗踏青,凡是被踏过的田地,收成都格外丰饶。后来有盗贼以为李广墓中藏着金银珠宝,掘开一看,里面只有一盔一甲一靴,别无长物。石马归来,见主人陵墓遭了劫,悲愤之下用蹄子将墓抚平,重新堆成今日这半圆的形状,此后便昼夜不离地守在两侧。这朴素的故事是动人的。它说的是:真正的英雄,身后并没有什么珍宝,只有一身傲骨、一副铠甲、一双踏遍边关的马靴。而人们把最温厚的想象都留给了那两匹不肯离去的石马——因为忠诚这种东西,从来就用不着言语来帮腔。

绕过祭亭,便到了墓区。墓冢呈半球形,青砖围砌,顶覆青草,庄重而安然。十月的草已微微泛了黄意,却仍密密地铺着,像一床厚实实的毯子,轻轻地覆在那位征战一生的将军身上。墓碑上镌着“汉将军李广之墓”七个大字,其实这是一座衣冠冢,里面埋的不是遗骨,而是李广自刎后,人们千里迢迢运回家乡的一副铠甲、一顶头盔、一双战靴。这样的葬法,比一座实体的陵墓更让人心头发热——将军虽去,衣冠犹温,英魂便不曾走远。

在墓前立了片刻,忽然想起了司马迁的那句话:“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李广口讷,不善言辞,一生征战四十余年,大小七十余战,却终身未能封侯。汉武帝时代的边塞,卫青、霍去病以赫赫战功名垂竹帛,而李广迟暮之年随大将军出征,因迷路未能参战,便引刀自刎——六十一岁的将军,用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为自己的戎马生涯画上了最后的句号。他没有留下任何载入史册的辉煌大捷,没有功高盖世的传奇战役,甚至连尸骨都散落在北方的荒原上,归葬故土的,只有一盔一甲一靴。可偏偏是这个人,两千年后的今天,依然有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在这座小小的衣冠冢前静立片刻。这难道不是时间开出的最温情的反讽吗?那些汲汲于功名、孜孜于封侯的人,如今早已湮没在历史的烟尘里,连名字都被风刮跑了;而这位“难封”的飞将军,却以他的赤诚、勇毅和善待士卒的心,在后世的目光里活了下来。

阳光渐渐西斜,光影缓缓移步,时间以一种可触可感的方式在流淌。墓园里依旧安静,只听见风拂过树梢的声音,像一阵远道而来的低语。墓冢顶上的青草在风中轻轻摇曳,那些草叶纤细却坚韧,在深秋的阳光里闪着柔和的光泽。它们不是谁刻意种下的,是风携来的种子,落在将军的头顶上便生了根,年复一年,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或许这便是大自然最温柔的安排——它不为英雄竖起惊天动地的碑,只用一蓬野草、一阵长风来陪伴他的长眠。而这陪伴,反倒比任何碑文都来得长久。

走出墓园,斜阳将影子拉得极长,石阶上人影、树影、屋影交叠在一起,像一张泼了淡墨的画,浓淡干湿,都恰到好处。回头望去,那两匹石马仍立在斜阳里,轮廓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晕,温暖而坚毅。它们大概还会这样站下去,再站一个千年,站到连石头也学会开口说话的那一天。

归时,那句“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还在心里打着转。这话的好,在于它说的不是功勋,不是声名,而是一种沉默的力量。桃李从不夸耀自己的花朵和果实,可春天一到,花自然会开,果实自然会结,人自然会循着那隐隐的芬芳而来。李广一生讷于言辞,却用他的真诚、勇敢和体恤部下的心,赢得了将士的死力与后世的长念。原来世间最高贵的力量,从来不必靠言语来修饰,它就像这十月的阳光,不喧哗,不灼人,却能把一切照得透亮而温暖。

十月的天水平淡而静美,没有绚烂的花事,只有沉静的山色与温煦的秋光。这样的季节,最适宜来这座飞将佳城走一走。不需要热闹,不需要悲戚,只需要安静地走一程,想一想,那些跨越了两千年的品格,究竟在什么地方,与今天的生命悄悄地接上了头。答案也许很简单——在每一个忠于内心选择的人身上,在每一个不被理解却依然挺直脊梁的人身上,在每一个沉默如土地、却终会开出花朵的人身上。飞将军的魂魄,从来就不曾远去;它像一颗落进好土里的种子,逢着春天便会发芽,逢着正直的心便会开花。而这花一开,两千年的风也吹不散它。

【作者简介】:文子,甘肃山丹人,天之水网专栏作者。在《中国作家网》、《甘肃日报》、《甘肃文学》、《张掖日报》、《焉支山》、《张掖作家》、《张掖网络作家》、《作家联盟》等报刊、网络平台发表数篇作品。

文章来源:http://www.tianzhishui.com/2026/0413/191078.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