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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米提:春风度戈壁,生命满阿吾勒
春风度戈壁,生命满阿吾勒
(散文)
哈米提·博拉提汉(哈萨克族)
春风来了,它不是急匆匆地闯进来,也不是悄无声息地躲进来,而是一步一步、慢慢悠悠地,跟着荒野里那些生灵的脚步,顺着它们的气息,顺着它们的动静,一点一点漫过戈壁,漫过草原,漫过还留着残雪的山坡,轻轻柔柔地吹醒了整个大旷野大地。它跟着野骆驼那慢悠悠的沉稳的脚步,跟着藏野驴撒欢的身影,跟着黄羊蹦跳的姿态,跟着雄鹰在天上舒展翱翔,跟着雪鸡在石缝间一声声嘶鸣,跟着疙瘩鸡悄悄藏在草丛里不声不响,跟着雪兔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满世界好奇张望,就这样,戈壁春风一路在走,一路在吹,一路在唤醒,一路在温柔。
野骆驼走得慢,一步一步,踩在还带着冬寒的土地上,蹄子沉稳又厚重,像是在丈量这片荒野的辽阔,也像是在替春风当马前卒开路。它们身上的长毛还沾着昨夜的霜雪,风一吹,那些细碎的雪粒就簌簌往下掉。春风就贴在它们的脊背边,绕着它们的驼峰,轻轻拂动,好像是在抚摸一位历经风霜的老者。野骆驼不慌不忙,低头啃一口刚冒芽的骆驼草,抬眼望一望远处的雪山,春风就跟着它的目光,一起飘向天边。在这片苍茫的戈壁上,野骆驼是最沉默的行者,而春风,是最懂它的陪伴。风不急,驼不躁,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勃勃生机,悄悄在戈壁的空气里蔓延。
藏野驴就不一样了,它们是草原上最野、最欢实的孩子。冰雪刚化,地面还湿漉漉的,它们就按捺不住性子,撒开四蹄在草地上狂奔。长长的鬃毛被风吹得向后扬起,四条腿轻快地交替,跑起来像一阵褐色的风,蹄声哒哒,敲得大地都跟着轻轻震动,掀起滚滚黄沙。有的三五成群并排跑,有的突然停下来仰头嘶鸣一声,声音清亮,传出去很远。春风就追着它们跑,你快它也快,你慢它也慢,绕着它们的耳朵,撩着它们的尾巴,把它们身上的尘土轻轻吹走。藏野驴跑累了,就低头啃草,脖子一伸一缩,吃得香甜,春风就静静停在它们身边,不吵不闹,只把春天的暖意,一点点送进它们的温柔的皮毛里。
黄羊更轻盈,它们总是一群一群地出现,小小的身子,灵活得很。一蹦,一跳,一窜,动作又轻又快,像是在草地上跳舞。它们警惕性高,耳朵竖得笔直,眼睛亮晶晶的,一边吃草一边四处张望,稍有动静就齐刷刷抬头观望,抖动白尾巴。春风随着它们的蹦跳一起起伏,黄羊往东边跳,风就往东边飘;黄羊往西边跃,风就往西边追。它们毛茸茸的身子在草丛里一闪一闪,春风就轻轻托着它们,让它们的身影更灵动、更柔和,更有诗意。在枯黄还未完全褪去的草地上,黄羊的蹦跳,是春天最鲜活的跳动,是春天的使者,而春风,就是那支无声的草原舞曲。
雄鹰在天上飞得很高,很高。翅膀展开,宽宽大大,几乎不用怎么扇动,就借着风势稳稳翱翔。它盘旋着,俯瞰着整片草原、整片戈壁、整片连绵的雪山,还有山沟里的阿吾勒。春风随着雄鹰的翱翔向上升,贴着它的翅膀,跟着它一起穿云,一起望远。雄鹰偶尔发出一声长鸣,声音雄浑,穿透云霄,春风就把这声鸣叫传遍四方,像是在向整个荒野和阿吾勒宣告:春天来了。雄鹰飞得自在,春风吹得从容,天地辽阔,万物在这一刻,都显得格外舒展。
雪鸡喜欢待在石头多、积雪还没化尽的地方,羽毛颜色和山石、白雪相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春风吹来,它们便从石缝里、雪堆边钻出来,抖一抖身上的碎雪,它们硬嘴不断地左右在石块上磨擦,有时昂起头,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嘶鸣。,那声音不高,却很亮,在安静的山谷里来回飘荡。春风顺着雪鸡的嘶鸣轻轻回荡,绕着岩石,贴着雪地,把这细碎又温柔的声音送向远方。雪鸡低头啄食草籽,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模样乖巧,春风就轻轻拂过它们的身子,让它们不再觉得寒冷。
疙瘩鸡更安静,它们总是藏在深深的草丛里,不露头,不张扬,安安静静地藏着,像是在和春天玩捉迷藏。春风随着疙瘩鸡的匿藏,在草棵子里钻来钻去,拂动枯黄的草茎,吹动新发的嫩芽,却从不惊扰那藏在深处的小生命。疙瘩鸡偶尔发出几声极轻的叫声,细得几乎听不见,春风就把这声音小心翼翼地裹住,悄悄传递,好像是守护着一个小小的秘密。
雪兔最是好奇。冬天刚过,它们一身雪白的毛还没来得及换色,在渐渐融化的雪地上格外显眼。它们从洞里钻出来,支着长长的耳朵,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东看看,西望望,对眼前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好奇慢慢退去的雪,好奇刚冒头的草,好奇吹在脸上软软的风,好奇远处传来的鸟鸣。它们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几步,又突然停下, 灵巧的身子一动一动,憨态可掬。春风就陪着它们的好奇,轻轻拂过它们的短尾巴,逗得它们一蹦一跳,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雪,在春风里一点点往后退,往山里退,无怨无悔。它不贪恋平地的宽广,不执着于冬日的洁白,只是顺着风的方向,慢慢融化,慢慢渗入泥土,慢慢变成滋养万物的春水。雪退得安静,很自信,退得从容,像是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该把大地交给春天了。风一吹,雪片就轻轻飘起,再缓缓落下,一点一点向高山深处缩去。山坡上,沟壑里,向阳的地方雪先化,背阴的地方还留着一抹白,黑白交错,像大地还未完全褪尽的冬衣。
雪一退,小草小花就再也不苦苦的等待,再也憋不住了,纷纷从泥土里探出头来。它们探头探脑,怯生生的,先是露出一点点嫩黄、一点点嫩绿,然后慢慢舒展身子,惊奇地摇着头,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个明亮温暖的世界。有的草芽细得像线,有的花苞小得像米粒,在风里轻轻晃悠,柔弱,却又充满力量。春风轻轻抚摸它们,让它们不害怕,让它们慢慢长,慢慢开,把一点点绿意、一点点色彩,铺在大地上。
最让人心里发软的,是嫩嫩的骆驼草。它们是戈壁最顽强的生命,熬过了漫长的寒冬,在春风里,叶子一点点变绿,从浅黄到淡绿,再到鲜绿,嫩得能掐出水来。叶片小小的,密密的,一丛一丛贴在地上,不张扬,不炫耀,却给荒凉的戈壁添上最踏实的生机。春风吹过,骆驼草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像是在微笑,也像是在告诉所有生灵:春天,真的来了。
小蚂蚁也开始忙碌了。它们小小的,不起眼,却从不停歇。在土缝里、草根下、石头边,爬来爬去,搬东西,筑巢穴,为生活奔波。有时变成长队,有时堆在一起,好像商量什么大事,有的拖着比自己身子还大的碎屑,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有的成群结队,齐心协力搬运食物;有的在洞口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春风从它们头顶轻轻吹过,不打扰,只送去一点点暖意,看着这些微小却认真的生命,心里也跟着变得柔软。春天的美好,不只在高大的生灵身上,更在这些不起眼的忙碌里。
小鸟也回来了,落在光秃秃刚发芽的树枝上,吱吱嘹嘹叫个不停,热闹极了。它们的世界是忙着垒窝,嘴里叼着细草、羽毛、小树枝,在枝杈间跳来跳去,一点一点搭建自己的家。有的鸟窝搭得精巧,有的搭得厚实,风一吹,草絮轻轻飘,小鸟就追着草絮飞,再叼回来继续筑巢。鸟鸣声清脆、欢快、杂乱,却格外动听,像是整个春天的歌声,都集中在这几棵树上。春风绕着树枝打转,陪着小鸟忙碌,把鸟鸣声吹向四面八方。
而最热闹、最温暖、最有人情味的地方,还是阿吾勒——那个坐落在草原上的牧村。春风一吹,这里就进入了最忙的接羔季节。家家户户的毡房上升起袅袅轻烟,奶香味、烟火味、青草味混在一起,被风一吹,飘得满村子都是。人欢马叫,到处都是忙碌的脚不沾地的牧人们,牛羊东奔西走,到处都是活蹦乱跳的身影,到处都是稚嫩又柔软的叫声。
母花牛站在圈里,身子稳稳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刚刚生下的牛犊浑身湿漉漉的,毛还贴在身上,腿细细的,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一次,两次,摔下去,再努力撑起来,小小的身子摇摇晃晃,让人忍不住替它捏一把汗。终于站稳了,它就凑到母亲身边,发出细细软软的“哞哞”声,声音稚嫩、清亮,带着初生的懵懂与依赖。母花牛低下头,轻轻舔着牛犊的身子,一下又一下,舔干它的毛,安抚它的慌,春风吹过,把这母子相依的温柔,裹得满满当当。
母羊更温顺,一只只安安静静卧在草地上或圈棚里,身边围着一只只小小的羊羔。羊羔毛茸茸的,有的白,有的黑,有的花,身子圆滚滚的,腿短短的,跑起来一颠一颠,特别可爱。它们一出生就会找奶吃,小脑袋在母亲腹下钻来钻去,“咩咩咩”叫个不停,声音又细又软,甜得人心都化了。有的羊羔吃饱了,就跑到一边蹦蹦跳跳,互相顶着头玩,小小的身子在草地上滚来滚去,天真又烂漫。春风吹在它们软软的毛上,暖烘烘的,像是给它们裹了一层温柔的被子。
小马驹最是活泼,天生就带着一股野劲儿。刚落地没多久,就能歪歪扭扭地跑起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跟在母马身后撒欢。母马走一步,它跟三步,一会儿蹭蹭母亲的脖子,一会儿仰头嘶鸣一声,声音细细尖尖,充满朝气。有的小马驹还会和别的驹子追逐打闹,你追我赶,在草地上跑出一圈圈小小的蹄印。马的气息、草的气息、风的气息混在一起,让整个阿吾勒都充满了奔放又温暖的生命力。
骆驼羔则显得憨厚又呆萌,小小的驼峰软软地立在背上,走路摇摇晃晃,跟在母骆驼身边寸步不离。它好奇地闻闻地面,嗅嗅青草,看看跑来跑去的牛羊,眼神里全是天真。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叫声,温柔又安静,像在和这个新世界打招呼。
还有山羊羔,最调皮,最机灵。它们胆子大,敢跑远,敢跳小土坡,敢在羊群中间钻来钻去,一会儿爬上小坡张望,一会儿又突然冲下来,吓得别的小羊一跳。毛卷卷的,身子小小的,跑起来像一团会动的小毛球,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笑。
牧人们也忙得脚不沾水,脸上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男人们骑着马在圈边巡视,照看待产的母畜,吆喝声浑厚有力;女人们在毡房旁忙前忙后,烧热水、备草料、擦拭刚出生的幼羔,动作轻柔又熟练;孩子们跟在大人身边,追着羊羔跑,抱着小羊羔舍不得放手,笑声清脆得像风铃。整个阿吾勒,没有一刻安静,却乱得温馨,忙得幸福。
袅袅轻烟在毡房上空缓缓升腾,被春风吹得轻轻飘动。幼羔稚嫩的叫声、牛羊的低鸣、马儿的嘶叫、人的笑语、风的轻响,交织在一起,在草原上回荡。那些细细软软、清清亮亮的声调,围着毡房,围着炊烟,围着每一个忙碌的身影,飘向远方,飘进风里,飘进每一个热爱这片土地的人心里。
春风还在吹,依旧跟着野骆驼的脚步,跟着藏野驴的撒欢,跟着黄羊的蹦跳,跟着雄鹰的翱翔,在大地上慢慢行走。雪向山里退去,小草越长越旺,骆驼草越来越绿,小蚂蚁依旧忙碌,小鸟的窝越筑越结实。阿吾勒的接羔时节还在继续,新的生命一个接一个降临,稚嫩的叫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奶香气、生命气,混着春风,弥漫在整片草原。
这就是草原的春天,不华丽,不张扬,却最真实,最动人。它藏在生灵的脚步里,藏在幼羔的叫声里,藏在牧人的笑容里,藏在一缕轻轻的春风里。平凡,朴素,却充满力量,充满希望,充满生生不息的温暖。
春风一吹,戈壁醒了;生灵一动,草原活了;幼羔一叫,阿吾勒就满了。满是生命,满是欢喜,满是人间最踏实的幸福。
责任编辑:紫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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