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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命年:文字为舟,渡我草原半生

本命年:文字为舟,渡我草原半生

(散文)

哈米提·博拉提汉(哈萨克族)

丙午马年,本命之年,岁月的风霜染白了鬓角,草原的风依旧吹过花海子的每一寸土地,拂过我握笔的指尖。七十二年光阴,像戈壁滩上蜿蜒的驼队蹄印,深深浅浅,踏过苦寒,踏过荒芜,最终都化作笔尖流淌的墨香。回望这一生与文字、与文学的牵绊,起点不过是哥哥蹲在草原雪地里,教我认下的第一个三字,那一笔一划,像是撒在我心田的种子,从此生根发芽,伴我走过无数冰天雪地,熬过无数孤寂长夜,成为我生命里除了妈妈和哥哥之外,最不离不弃的良师益友。

记忆里的花海子,冬天从来都是凛冽而残酷的。寒风从阿尔金山的缝隙里钻出来,像无数把锋利的小刀,刮过草原,刮过毡包,刮得人脸颊生疼,连空气都仿佛被冻得凝固住。那时的毡包,是牧民们在草原上的家,却挡不住彻骨的严寒,破旧的毡子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漏风的地方,只能用一块块毡片仔细补好,一层又一层,可细碎的雪沫子还是会顺着毡片的缝隙钻进来,落在枕边,落在肩头。夜里睡觉,身上盖的是厚重却陈旧的棉被,没有炉火,没有暖意,只能蜷缩着身子,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抵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气。每一个清晨醒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总是被子靠头的那一沿,结着厚厚的一层冰霜,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层细密的雪,用手轻轻一碰,冰霜便簌簌落下,凉得指尖发麻,那寒意顺着指尖钻到心底,让人格外贪恋梦里片刻的温暖。

那时的我,不过是草原上一个懵懂的孩童,生活里只有羊群、草原、毡包,还有无尽的寒冬。物质的匮乏,是刻在童年里最深的印记,别说一支崭新的钢笔,就连一根完整的铅笔,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是藏在心底,可望而不可即的念想。哥哥是我童年里最温暖的光,他比我年长许多,见过些许世面,识得几个字,便成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老师。没有书本,没有纸笔,他就捡来一根干枯的树枝,在被雪冻得坚硬的土地上,一笔一划地教我写字。第一个三

字,横平竖直,简单却庄重,他握着我冻得通红的小手,指尖带着草原寒风的凉意,耐心地教我描摹,嘴里轻声念着字的读音,那声音,穿过呼啸的寒风,落在我耳里,成了最动听的旋律。

没有墨水,哥哥就用草原上常见的烟末,兑上温水,调成淡淡的黑色汁水,装在破旧的铁皮盒里,就算是我们的“墨水”。可寒冬太过无情,哪怕是这样简易的墨水,放在毡包里,不过片刻,就会被冻成硬硬的冰坨,想要写字,只能放在微弱的炉火边慢慢融化,稍不留意,又会再次结冰。那时候,我常常盯着冻成冰的墨水发呆,心里一遍遍想着,要是能有一支真正的钢笔该多好,有不会轻易结冰的墨水,能在干净的纸上写下心里想说的话,写下草原的风,写下天边的云,写下妈妈煮奶茶时温柔的模样。这个念想,在苦寒的日子里,像一颗小小的火种,藏在心底,不曾熄灭,支撑着我在文字的世界里,一点点摸索前行。

七载人生,岁月匆匆,从孩童到少年,从少年到暮年,文学始终像一股涓涓细流,无声地滋润着我的心田,赋予我智慧,也给予我前行的力量。在那些没有娱乐、没有喧嚣的草原岁月里,文学是我唯一的精神寄托,是我走出困顿、看清世间百态的窗口。它不像妈妈的怀抱,能给我触手可及的温暖,也不像哥哥的陪伴,能陪我走过草原的每一段路,可它却用文字的力量,抚平我内心的荒芜,让我在孤寂的日子里,寻得一方宁静的天地。它教会我感知生活,教会我观察人间,教会我把心底的情绪、眼里的风景,都化作有温度的文字,这份陪伴,跨越岁月,从未缺席。

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拿到一本文学作品时的激动与欣喜。那是一本破旧不堪的书,封面早已磨损,边角卷翘,书页也被翻得发软,可在我眼里,它却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贝。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文学,第一次知道,原来文字可以描绘出那么多精彩的故事,那么多复杂的情感,那么多草原之外的广阔世界。我捧着这本书,舍不得放下,无论是放羊的间隙,还是毡包里闲暇的时光,都会借着微弱的天光,一字一句地细细品读。书里写着人间的苦难与哀乐,写着普通人的坚守与希望,写着山川湖海的壮阔,写着烟火人间的温暖,那些文字,像是有魔力一般,深深吸引着我,让我沉浸其中,忘却了草原的寒冷,忘却了生活的清贫。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暗暗下定决心,要走上文学探索的道路,要用自己的笔,写下我眼中的草原,写下我身边的人和事。我开始

用心观察身边的一切,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瞬间:看妈妈在毡包里忙碌,生火、煮奶茶、缝补衣物,她的身影在酥油灯下,温柔而坚韧;看牧人们骑着马,在草原上放牧、转场,驼队蹄印深深浅浅,留在戈壁与草原之间,延伸向远方;看春天的草原,小草破土而出,野花次第开放,花海子一片生机;看冬天的戈壁,白雪皑皑,生灵蛰伏,天地一片苍茫。我把这些点点滴滴,都悄悄记在心里,像牧人积攒冬粮一样,一点点积累,一点点沉淀,那些看过的风景,经历的故事,感受到的喜怒哀乐,都在心底慢慢汇聚,成了我创作的源泉。

在那段特殊的岁月里,草原上还藏着一个让我又怕又恨的身影——一个黄胡子老汉,他是所谓的贫苦牧民,却总以“管束”为名,盯着我放羊时的一举一动。我放羊的地方离毡包有段距离,他便架着望远镜,远远地守着,望远镜的镜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只要他看见我捧着书,哪怕只是翻几页,就会立刻翻身上马,扬着鞭子朝我这边奔来,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带着一股凶戾的气势。

起初我没经验,身边只有护理跟着,慌慌张张地把书藏在护理怀里,以为这样就能躲过他的眼睛。可他根本不留余地,骑马冲到我面前,一把拽过护理的胳膊,硬生生从怀里把书掏了出来。那本书,是我攒了好久才换来的旧书,是我视若珍宝的宝贝。他当着我的面,掏出火柴,“嗤啦”一声划燃,指尖捏着书的一角,凑到火苗旁。纸张遇火瞬间卷曲、发黑,黑色的灰烬簌簌落在草原上,被寒风一卷,便散得无影无踪。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只能默默无语,以泪洗面,连一句反抗的话都说不出来。他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便策马离开了,留下我和羊群,在寒风里站了很久很久。

从那以后,我便学乖了。再遇到他骑马赶来,我不会再慌乱无措,而是迅速把书藏进芨芨草丛里,再往草丛深处扒拉几块烟碱块盖在上面,把书藏得严严实实。藏好书,我就假装镇定地跑到羊群另一边,慢悠悠地赶着羊,装作对他视而不见。他果然像疯了一样,下马在草原上翻找,扒开芨芨草,翻找每一块石头,甚至蹲在地上,用鼻子凑着草丛嗅来嗅去,像一头找不到猎物的野兽。他翻来翻去,找了一圈又一圈,始终不见书的踪影,最后只能悻悻地翻身上马,垂头丧气地离开。

这样的较量,反复了一次又一次。他一次次无功而返,一次次在草原上徒劳地翻找,慢慢也就没了耐心,再也不敢轻易来打扰我看书。我私下里,总在心里叫他黄胡子疯狗,不是不尊重,而是那段岁月里,他的蛮横与霸道,像疯狗一样让人厌恶,也让我更坚定了

守护书本、守护文字的决心。

起初,没有纸笔,我就用树枝在沙地上写,用石头在岩壁上刻,把心里的想法,脑海里的画面,都化作零散的文字。没有老师指导,我就一遍遍品读手里的文学作品,揣摩文字的用法,学习情感的表达。创作的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有过迷茫,有过困顿,有过写不出一字的孤寂,也有过反复修改却依旧不满意的挫败。草原的夜晚,漫长而安静,常常是我一个人坐在毡包里,借着酥油灯的微光,伏案书写,窗外寒风呼啸,毡片被风吹得作响,可我心里,却因为文字,变得格外安稳。那些孤独的日夜,那些反复推敲的时光,那些无人理解的坚持,都成了我文学路上最珍贵的历练。

终于,在无数次的积累与打磨后,心底的文字如同积蓄已久的泉水,喷涌而出,化作涓涓细流,顺着笔尖流淌,落在稿纸上,成了一篇又一篇完整的小说、散文、随记。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把稿件寄向远方,寄给各地的汉语、哈萨克语报刊,心里既期待,又紧张,期待着自己的文字能被看见,又害怕收到拒绝的消息。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在我快要淡忘这份期待时,一封来自报社的信件,跨越千山万水,飞到了草原,飞到了我的手中。

当我拆开信封,看到自己的文字变成了墨香四溢的铅字,整齐地印在报刊上时,积攒多年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眼眶不自觉湿润了。那些苦寒日子里的期盼,那些深夜伏案的坚持,那些无人知晓的孤独,还有那次被烧毁书本的委屈,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好的归宿。我的文字,终于从心底的念想,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篇章,飞向了四面八方。更让我欣喜的是,这些带着草原气息的文字,像一只只洁白的白天鹅,振翅高飞,最终又飞回了我深爱的草原,轻轻落在我的手中,稍作歇息,便又飞向一个个毡包,飞到每一位牧人的手里。

草原上的牧人们,大多世代以放牧为生,平日里少有精神食粮,这些文字,成了他们闲暇时最温暖的陪伴。他们捧着报刊,用熟悉的语言,读着我写的草原故事,读着身边人的生活,眼里满是欢喜与动容。看着他们认真品读的模样,我心里满是欣慰,原来我的文字,不仅圆了自己的梦,还能给家乡的亲人、邻里带来慰藉,能成为他们的精神食粮,这份价值,远胜过一切。

从第一篇小说发表的那一刻起,我手中的笔,便成了草原上奔驰

的快马,再也没有停歇过。我骑着这匹“快马”,驰骋在草原的广阔原野上,用文字做蹄,留下一个又一个清晰的脚印。我写家乡的每一寸土地,写戈壁的苍凉,写草原的辽阔,写苏干湖的碧波,写阿尔金山的巍峨;写野外的每一个生灵,写奔跑的黄羊,写飞翔的白天鹅,写温顺的羊群,写矫健的骏马,写草原上一草一木的荣枯,写一花一叶的生机;写草原上的人情冷暖,写妈妈的温柔,写哥哥的宽厚,写牧人们的淳朴与善良,写驼队走过的岁月,写毡包里的烟火,写转场时的艰辛与希望。

创作的过程,从来都伴随着艰难、孤独与寂寞。常常为了一个情节,反复斟酌,彻夜难眠;常常为了一个词语,绞尽脑汁,反复修改;常常在别人欢聚的时刻,独自伏案,与笔墨为伴。草原的孤寂,生活的琐碎,创作的瓶颈,都曾让我心生疲惫,可每当看到自己的文字变成铅字,看到它们飞回草原,给牧人们带来温暖与力量时,所有的艰难与孤寂,都在那一刻烟消云散,化为乌有。剩下的,只有对文字的热爱,对草原的深情,还有继续写下去的坚定信念。

七十二年,本命轮回,我与文字相伴了一生。从哥哥教我认下第一个三字的懵懂孩童,到如今执笔书写半生的暮年,文学早已融入我的骨血,成为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陪我走过花海子最寒冷的冬天,陪我熬过物质匮乏的岁月,陪我躲过黄胡子疯狗的蛮横,陪我看遍草原的四季流转,陪我感受人间的悲欢离合。它是我的良师,教会我认知世界,感悟人生;它是我的益友,在我孤寂时陪伴我,在我迷茫时指引我,这份缘分,始于童年,终于此生,历久弥坚。

如今,本命之年,我依旧握着笔,依旧守着这片深爱的草原。岁月带走了我的青春,带走了过往的苦寒,却带不走我对文字的热爱,带不走我对草原的眷恋。我的笔,依旧在纸上驰骋,我的心,依旧为文字跳动。我愿用余生所有的时光,继续书写这片土地,书写这里的生灵,这里的人情,这里的岁月沧桑,让文字的涓涓细流,永远流淌在草原上,流淌在每一个牧人的心田里,让墨香永远萦绕在花海子的风里,代代相传。

文字为舟,文学为帆,载着我走过半生草原路,本命之年,初心不改,笔墨不休,此生与文字的缘,永远不散。

文章来源:http://www.tianzhishui.com/2026/0323/190796.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