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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米提:老牧工的乐园

老牧工的乐园

( 散文)

哈米提·博拉提汉(哈萨克族)

在祁连山深处的褶皱里,藏着一方名为胡尔木布拉克的秘境,哈萨克语里,这是“三个泉子”的意思。三股清泉从岩缝中奔涌而出,终年不冻,甘甜的雪水漫过沃野,滋养出一片苍劲厚重的草原,也托起了头顶终年覆雪的祁连雄峰。这里没有市井的喧嚣,没有尘世的纷扰,只有雪山静默伫立,草原肆意生长,生灵安然栖居,时光在这里慢成一首温柔的长歌,唱着天地共生,万物和谐。

祁连雪山,是胡尔木布拉克永远的背景板。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亿万年来俯瞰着这片土地,峰顶的积雪终年不化,在阳光下泛着圣洁的银光,那是天地初开便留存的纯净,是高原最庄严的信仰。晴天时,雪山轮廓清晰,皑皑白雪与湛蓝的天空相映,山巅缠绕着几缕流云,轻柔如纱,仿佛伸手便可触碰。山风掠过雪峰,携着冰雪的清冽,一路向下,拂过裸露的岩石,掠过低矮的灌丛,最终扑进胡尔木布拉克的草原,将雪山的清凉与圣洁,洒满每一寸土地。阴天时,雪山隐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添了几分神秘与巍峨,云雾缭绕间,雪线忽明忽暗,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卷,沉静而悠远。

雪山的融水,是胡尔木布拉克的血脉。三股清泉便是雪山馈赠的礼物,从山底岩缝中喷涌而出,叮咚作响,如玉石相击,清脆悦耳。泉水清冽见底,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附着着薄薄的青苔,掬一捧入口,甘甜沁脾,直抵心脾。这泉水顺着沟壑漫开,蜿蜒成溪,流淌进草原的每一个角落,滋润着破土的青草,滋养着遍野的本草,贝母、柴胡、甘草、雪莲……数不尽的草木扎根于此,吸雪山之灵气,纳日月之精华,让草原的风里,永远裹着淡淡的药香,清润而醇厚。 草原依着泉水而生,靠着雪山而兴。胡尔木布拉克的草原,从无繁花似锦的柔媚,却有着独属于高原的苍劲与厚重。青草密密匝匝地生长,绿得深沉,绿得蓬勃,不是浅淡的嫩绿,而是历经风霜洗礼的墨绿,带着坚韧的生命力。风过草原,草浪层层叠叠,翻涌着奔向远方,与祁连雪山的雪线相接,天地间只剩一片无垠的绿与一片圣洁的白,壮阔得让人心头震颤。清晨的草原,沾着薄薄的朝露,露珠挂在草叶尖上,晶莹剔透,像散落人间的星辰;正午的草原,阳光倾洒,暖意融融,草木舒展着身姿,尽情汲取阳光的养分;傍晚的草原,被夕阳染成金红色,霞光铺满草地,连青草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静谧而安详。

在这片草原上,老木工的身影,是最温情的点缀。他本是草原上手艺最好的木工,毡房的木架、盛奶的木碗、挤奶的木杵,皆出自他手,指尖的木纹,刻着草原的岁月。如今上了年纪,他放下了斧锯,守着一群羊,成了草原上最从容的牧羊人。他的脸庞被高原的

阳光晒成古铜色,刻满了风霜的纹路,像祁连山的沟壑,藏着岁月的故事;眼睛浑浊却温和,像三泉的水,澄澈而包容。他不似旁人那般赶着羊群奔走,只是拄着一根木质的牧杖,慢悠悠地走在羊群身侧,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这片草原的宁静。

木工的羊群,是草原上最温顺的生灵。雪白的绵羊,棕褐的山羊,三三两两,散落在草地上,低头啃食着鲜嫩的青草,偶尔抬起头,咩咩地叫上几声,声音软糯,在草原上轻轻回荡。他从不用高声呵斥,只是偶尔轻轻挥动牧杖,指引着羊群走向水草丰茂的地方。累了,他便坐在草地上,背靠着长满青草的土坡,望着远处的祁连雪山,望着眼前的羊群,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馕,就着随身带着的奶茶,慢慢咀嚼,目光温柔地落在羊群身上,也落在草原的每一个角落。在他眼里,这些羊不是牲畜,而是草原的孩子,是与他相伴的亲人,是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见证。

最动人的,是野生动物与羊群和谐共食的画面。在胡尔木布拉克,没有追逐与惊扰,没有厮杀与恐惧,只有生灵与生灵之间的安然相伴。一群黄羊不知何时来到了羊群旁,它们身形纤细,金黄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却丝毫没有畏惧,只是安静地低头啃食青草,与羊群挨在一起,互不打扰。山羊的犄角偶尔碰到黄羊的脊背,黄羊只是轻轻挪步,依旧低头觅食,温顺得像邻家的伙伴。不远处的草丛边,几只沙狐慢悠悠地踱步,浅棕色的皮毛与草地相融,它们不偷食,不惊扰,只是在羊群间隙穿梭,偶尔停下,歪着头打量着吃草的羊群,眼神灵动而温和。 崖壁下的岩羊,也会缓步走下山坡,来到草原边缘,与羊群共享这片沃土。它们身形灵巧,青灰色的皮毛与岩石相近,却坦然地立在草地上,啃食着崖边的青草,与羊群遥遥相望,彼此安然。就连生性警觉的盘羊,也会偶尔现身,顶着螺旋状的巨角,站在稍远的山岗上,低头啃食百草,目光温和地望着草原上的羊群,没有丝毫敌意。阳光洒在这些生灵身上,羊群的雪白、黄羊的金黄、沙狐的浅棕、岩羊的青灰,交织成一幅鲜活的画卷,风吹草动,生灵安然,这一刻,没有家养与野生之分,没有弱小与强悍之别,都是草原的孩子,都在天地间安然栖居,共享着这片土地的馈赠。 老木工望着这一幕,眼里满是欣慰。他懂这片草原的规矩,懂生灵的心意,千百年来,游牧民族与野生动物相依相伴,从不刻意驱赶,从不肆意惊扰,只是守着自然的法则,让万物自由生长。他轻轻哼起草原的歌谣,歌声低沉而悠扬,随风飘向远方,飘进羊群的耳中,飘进野生动物的心底,成了最温柔的安抚。生灵们似乎听懂了这歌声,愈发安然,吃草的吃草,踱步的踱步,嬉戏的嬉戏,草原上一片祥和,时光都在此刻静止。

三泉之畔,是另一幅动人的共生画卷。这里的泉水清冽甘甜,是草原上所有生灵的生命之源。一群家驼缓缓走来,它们身躯高大,驼峰饱满,棕褐色的皮毛柔顺光亮,是牧民最忠实的伙伴。它们低

着头,将口鼻探进泉水里,大口饮着甘甜的雪水,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声响。就在这时,几匹野骆驼从草原深处缓步而来,它们身形比家驼更显矫健,驼峰挺拔,皮毛带着荒野的粗粝,眼神孤傲而警觉,却在看到泉边的家驼后,渐渐放下了戒备。 野骆驼们站在泉水的另一侧,与家驼隔泉相望,没有嘶吼,没有避让,只是安静地低下头,共饮这一汪清泉。

家驼温顺地挪了挪身子,给野骆驼留出更宽敞的位置,野骆驼也轻轻颔首,似是回应。泉水叮咚,流淌在它们之间,滋养着家养的生灵,也滋养着荒野的精灵。家驼的温顺,野骆驼的孤傲,在这汪泉水前完美相融,它们同饮一泉水,共生一片天,没有隔阂,没有纷争,只有天地包容万物的胸怀。风拂过泉边的青草,带着药香与水汽,吹过驼群的鬃毛,吹过流淌的泉水,将这份和谐与安宁,刻进胡尔木布拉克的骨血里。

我常常站在草原上,望着这一切,心头满是震撼与感动。祁连雪山静默无言,却用冰雪滋养着草原;三泉清水叮咚流淌,却用甘甜哺育着生灵;老木工守着羊群,用温柔守护着这片土地;野生动物与家畜和谐共生,用安然诠释着自然的真谛。这里的一切,都遵循着最本真的自然法则,人不扰生灵,生灵不欺同类,万物相依,天地共生。

草原的风,依旧携着雪山的清冽与百草的清香,拂过老木工的鬓角,拂过吃草的羊群,拂过嬉戏的沙狐,拂过共饮泉水的驼群。祁连雪山的雪,终年不化,守护着这片秘境;三泉的水,终年流淌,滋养着这片沃土;草原的草,年年生长,续写着生命的篇章。老木工的牧歌,在草原上久久回荡,生灵的嬉闹声,在天地间轻轻回响,这是胡尔木布拉克最动人的旋律,是祁连山下最温柔的长歌。在这里,我读懂了自然的慈悲,读懂了生灵的温情,读懂了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热爱。胡尔木布拉克从不是一片单纯的草原,它是生灵的乐园,是自然的净土,是人与自然、万物共生的圣地。它藏在祁连深处,不与世人争艳,只守着自己的宁静与祥和,让雪山、草原、清泉、生灵、人间,完美相融,谱写出一曲生生不息的共生长歌。 夕阳西下,霞光染红了祁连雪峰,也染红了胡尔木布拉克的草原。老木工赶着羊群,缓缓走向毡包,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黄羊与岩羊缓步走向山岗,沙狐钻进草丛,野骆驼消失在草原深处;驼群饮罢泉水,昂首走向远方。草原渐渐归于宁静,唯有三泉流水叮咚,雪山静默伫立,风过草原,依旧带着温柔的气息。

我久久伫立在这片土地上,不愿离去。看不够祁连雪山的圣洁,看不够草原的辽阔,看不够生灵共生的祥和,看不够这方天地的温柔。胡尔木布拉克的美,是自然的美,是和谐的美,是生命的美,它藏在雪山的积雪里,藏在清泉的流水里,藏在草原的青草里,藏在生灵的安然里,藏在每一个热爱这片土地的人心底。 这便是胡尔

木布拉克,祁连山下的秘境,万物共生的家园。它用最温柔的姿态,拥抱着每一个生灵,用最纯粹的美好,诉说着天地的深情。岁月流转,四季更迭,这片土地永远安然,这片草原永远葱茏,这首共生的长歌,永远在祁连山下,传唱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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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米提·博拉提汉,甘肃、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作家协会会员,曾任酒泉地区作家协会副主席。一九九九年民族出版社社出版小说散文集《迷失的天鹅》一书,获二零零年酒泉地区“五个一工程”(一本好书)奖。短篇小说《神秘的艾娜湖》在二零零一年在酒泉《阳关》第一期发表,二零零九年十月获甘肃省第五届民族文学奖,多篇小说在《民族文学》、新疆《西部文学》、《回族文学》、哈萨克文杂志《曙光》、《伊犁河》、《阿勒泰春光》《塔尔巴哈泰》、《哈密绿洲》等杂志发表,有的获奖。

文章来源:http://www.tianzhishui.com/2026/0322/190791.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