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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米提:哈拉塔斯的绿与灵:马驹与传承
哈拉塔斯的绿与灵:马驹与传承
( 散文)
哈米提·博拉提汉(哈萨克族)
哈拉塔斯草原的黎明,是被草叶与露珠的私语唤醒的,连远山的岩缝里,都藏着生灵的轻响。当第一缕晨光还未挣脱地平线的怀抱,薄雾如一层半透明的纱幔,轻柔地覆盖在草原与山岗之间,近处的芨芨草丛旁,一只雪兔正蜷在背风处,蓬松的白毛上沾着细碎的草屑,耳尖那撮标志性的黑毛轻轻颤动,警惕地嗅着空气中的气息,唯有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在薄雾中闪着细碎的光。高山岩坡的羽茅与锦鸡儿丛间,几只雪鸡将身子嵌在石隙里,棕白相间的羽毛与岩纹、枯草相融,正低头啄食着草籽,偶尔发出几声低低的“咕咕”声,打破晨雾的静谧。而远处的青石山岗上,岩羊群正踩着湿滑的岩面缓缓移动,灰褐的皮毛与山岩浑然一体,纤细的蹄子紧紧扣住岩缝,偶有几只年轻的岩羊蹬着岩石跳跃,蹄尖磕出细碎的石响,惊起了岗上的盘羊。盘羊的巨角在晨光里泛着瓷白的光泽,弧度蜿蜒如新月,它们群居在山岗最高处,头羊抬着巨角眺望草原,沉稳的目光扫过漫野的绿,像一群守护山与原的老者。
风是草原最灵动的笔触,带着远山松针的清冽与湖畔湿地的温润,悄无声息地掠过哈拉塔斯的每一寸肌理。它掠过针茅的穗子,那些细密的芒刺便轻轻颤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在低低絮语;穿过草原边缘的红柳丛时,嫩红的枝条舒展,惊起了藏在其中的沙百灵,它们扑棱着翅膀,短而有力的羽翼带起一阵草屑,落在不远处的草甸上,又立刻敛了翅膀,警惕地缩起身子。风拂过雪兔蜷卧的土坡,那团白毛便微微动了动,雪兔支起身子,看了看四周,见无异常,又蜷回去,将脸埋进前爪。风掠过山岗,岩羊与盘羊的鬃毛轻轻扬起,它们只是微微偏头,依旧守着山与原的交界,高山上的雪鸡被山风拂过,只是将身子往石缝里又缩了缩,羽尖的雪沫簌簌落下。
而深山的岩缝里,雪豹正蜷在背光处,浅黄的皮毛上布满墨黑的环形斑纹,与岩缝的阴影相融,它的眸子如寒星,半眯着望向草原,长长的尾巴轻轻扫过岩面,没有半分声响,唯有耳尖的绒毛,被风拂得微微颤动。风的触感也随着时辰流转,黎明时带着露水的微凉,触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清爽;正午时便染上阳光的温热,裹着青草的气息,拂过脸颊,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沙狐忍不住从沙窝中探出头,橙红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蓬松的大尾巴
扫过地面,扫开一层细沙;山岩的阴影里,猞猁正踩着轻盈的步子游走,浅棕的皮毛上缀着黑色斑点,耳尖的黑毛簇高高竖起,短尾轻垂,那双淡绿色的眸子紧紧盯着草甸上的动静,像一道灵动的暗影。
正午的阳光如熔化的金液,倾泻在草原上,将绿的层次渲染得淋漓尽致。羊草、羽茅、冰草、针茅交织生长,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绿毯,近处的草叶被阳光照得透亮,能看清叶脉间细密的纹路,呈现出鲜嫩的鹅黄绿;稍远些的草群则因叶片的重叠,变成了浓郁的深碧色,像是被墨汁浸润过,浓得化不开;而到了天际线处,绿色又渐渐淡去,与蔚蓝的天空融为一体,形成一道朦胧的、渐变的色带。草丛间,野花如繁星般点缀,淡紫的马兰、金黄的蒲公英、粉红的格桑花在风中摇曳,引得蜜蜂嗡嗡萦绕,蝴蝶扇动着斑斓的翅膀,在花丛中翩跹。大片的黄羊群散落在草甸中央,浅褐色的身子贴着草丛,心形的白臀格外醒目,它们低着头,用柔软的嘴唇捋过嫩草,羊群移动时,发出细碎的咀嚼声,偶尔有几只黄羊抬起头,警惕地张望,见无异常,又继续觅食。沙狐正贴着草甸轻盈地游走,橙红的身子微微压低,尾巴轻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不远处的雪兔,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唯有偶尔扫过草叶的尾巴,带起一丝细微的动静。雪兔却早有察觉,猛地竖起耳朵,红宝石般的眼睛望向沙狐的方向,后腿蹬地,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窜入芨芨草丛,只留下几缕被刮落的白毛,在风中轻轻飘落。沙狐见状,也不追赶,只是甩了甩尾巴,转头钻进了红柳丛,徒留一阵淡淡的沙腥气在风里。而山岩的边缘,猞猁正蹲坐在一块青石上,淡绿色的眸子望着草甸上的黄羊群,耳尖的黑毛簇轻轻颤动,却始终没有动弹——它懂得草原的规矩,不贪不妄,只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深山的岗顶,雪豹终于站起了身子,它舒展着矫健的身躯,斑纹在阳光下一闪而过,纵身跃下岩岗,四肢稳稳落在乱石间,随即钻进密林,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暗影,那是草原最神秘的灵,藏在山与原的深处,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平衡。高山的裸岩上,雪鸡群趁着晴暖,纷纷走出石缝,在岩坡上踱步啄食,棕白的羽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偶尔有雄鸡振翅,发出清亮的啼鸣,在山谷间轻轻回荡。
就在这片浓绿、繁花与生灵交织的天地间,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轻叩草地,木黑提跟着父亲马尔哈,牵着一匹栗色的小马驹,缓缓走进草场中央。这匹小马驹才满半岁,毛色是透亮的栗红,鬃毛如丝绸般顺滑,带着浅金色的光泽,四肢修长而纤细,蹄子是淡淡的青黑色,像是裹了一层薄釉。它的眼睛又大又亮,像是两颗黑葡萄,带着几分胆怯与好奇,东张西望时,长长的睫毛会轻轻颤动,沾着草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不远处的黄羊群听到声响,纷纷抬起头,浅褐色的身子贴着草丛,心形的白臀格外醒目,连嘴边的草屑都忘了咽下;山岗上的岩羊也停下了脚步,探着脑袋望向草原中
央,盘羊头羊依旧沉稳,只是微微转动巨角,目光落在父子与小马驹身上。高山岩坡的雪鸡听到草原的马蹄声,纷纷警觉地抬首,将身子贴紧岩石,直到看清是牧民与马驹,才又慢慢低下头继续啄食;红柳丛旁,那只沙狐正从丛中探出头,琥珀色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们,蓬松的大尾巴卷在身侧,像一团柔软的红绒球。
“稳住气息,别让它察觉到你的慌张。”马尔哈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他手里握着一根用马鬃搓编的软绳,绳头没有打结,只是轻轻绕在手掌上。他的脚步缓慢而沉稳,每一步都踩在草丛的间隙,避免惊飞了脚边的蝴蝶,也避免惊扰了草甸上的生灵。木黑提紧紧跟在父亲身后,手心微微出汗,他学着父亲的样子,放轻脚步,目光落在小马驹的身上,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瞟向山岩——猞猁依旧蹲在青石上,淡绿色的眸子平静地望着这边,而远山的岩缝里,雪豹的身影早已消失,只留下一片静谧。这是他第一次参与驯马,父亲说,哈萨克族的儿子,要学会与马对话,更要学会与草原上的所有生灵共生,雪兔的机敏,雪鸡的谨慎,沙狐的灵动,黄羊的温顺,岩羊与盘羊的坚韧,还有雪豹与猞猁的孤傲,都是草原教给我们的智慧。
马尔哈先是站在离小马驹三米远的地方,从怀里掏出一把晒干的苜蓿,轻轻撒在地上。小马驹警惕地竖起耳朵,往后退了两步,圆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马尔哈,鼻子微微翕动,嗅着空气中的气息。红柳枝上的沙百灵被这细微的动静惊动,扑棱着翅膀飞到了更远的草甸,山岗上的几只年轻岩羊轻轻蹬着岩石,发出细碎的声响,而那只沙狐则缩了缩身子,藏进了红柳丛的深处,只留一双眼睛,在枝叶的间隙里张望。马尔哈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站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嘴里低声哼唱着哈萨克族的古老歌谣,声音轻柔得像是风拂过草叶。木黑提也跟着停下脚步,他能感受到父亲身上的平静,那种与草原融为一体的从容,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连身旁那只原本警惕的雪兔,都敢慢慢挪出芨芨草丛,低头啃食起地上的苜蓿。
过了约莫一刻钟,小马驹似乎放下了警惕,它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走到苜蓿旁,低下头,用柔软的嘴唇轻轻啃咬着。它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耳朵却依旧竖着,保持着一丝警惕。马尔哈趁机缓缓向前挪动了一步,依旧保持着安全的距离,继续哼唱着歌谣,手指轻轻拨动着手中的软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只沙百灵从草甸飞起,落在离小马驹不远的芨芨草秆上,低头啄食着草籽,小马驹只是轻轻晃了晃脑袋,并未发怒;黄羊群也渐渐放松,重新低下头啃食嫩草,草甸上又恢复了细碎的咀嚼声。人与马,与草原生灵,在这一刻达成了温柔的和解。木黑提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记着父亲教给他的诀窍:要让马感受到你的善意,更要让它懂得与草原的一切温柔相处。
当小马驹吃完苜蓿,马尔哈又从怀里掏出一把,这次他没有撒在地上,而是摊开手掌,缓缓递了过去。小马驹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马尔哈,又看了看他手中的苜蓿,最终还是抵不过食物的诱惑,慢慢走上前,伸出头,在马尔哈的手掌上啃咬起来。马尔哈的手掌粗糙而温暖,带着常年与马打交道的厚茧,他轻轻抚摸着小马驹的头顶,动作轻柔得像是抚摸婴儿的脸颊。小马驹的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后退,眼睛里的胆怯渐渐褪去,多了几分亲昵。远处的天空中,一只凶鹰正展开阔大的翅膀缓缓盘旋,翼展如阔旗划破长空,琥珀色的眸子冷冽如寒星,从数百米高空锁定着草原上的一举一动,铁爪蜷缩在腹下,颈羽微微蓬起,尽显长空霸主的孤傲;山岗上的盘羊群缓缓移动,巨角在阳光下划出柔和的弧线,而那只猞猁,终于甩了甩短尾,转身钻进了山林,留下一道浅棕的暗影。
“来,木黑提,试试。”马尔哈的声音依旧温和。木黑提深吸一口气,学着父亲的样子,摊开手掌,慢慢递到小马驹面前。小马驹抬起头,看了看他,鼻子在他的手掌上轻轻嗅了嗅,然后便低下头,啃咬着他手中的苜蓿。木黑提能感受到小马驹柔软的嘴唇触碰到掌心的温度,那种温热的、带着湿润的触感,让他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他学着父亲的样子,轻轻抚摸着小马驹的头顶,它的鬃毛顺滑而柔软,带着阳光的温度。身旁的沙百灵已经啄饱了草籽,飞到了芨芨草的高秆上,开始梳理自己的羽毛,雪兔则又蜷回了芨芨草丛,只露出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安静地望着这一切;黄羊群在草甸上慢悠悠地挪动,白臀在绿毯上一闪一闪,像撒落的碎玉。
马尔哈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缓缓走上前,将手中的软绳轻轻搭在小马驹的脖子上,动作轻柔得没有引起它的丝毫反抗。“马是草原的孩子,它能读懂你的心,就像雄鹰懂风,黄羊懂草,岩羊懂山,雪豹懂岩。”马尔哈轻声对木黑提说,“你要让它知道,你是它的伙伴,而不是主人。”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拉动软绳,小马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便顺着拉力,慢慢挪动了脚步。马尔哈的动作缓慢而有节奏,时而轻拉,时而放松,像是在与小马驹对话。木黑提跟在一旁,仔细观察着父亲的手势和小马驹的反应,他发现,父亲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默契,那种无需言语的沟通,就像草原上的生灵彼此间的呼应,自然而和谐。
突然,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草碎屑,惊起了草丛里的雪兔,它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窜过草场,沙百灵也跟着扑棱着翅膀飞起,一阵细碎的响动,引得小马驹猛地抬起头,往后退了两步,想
要挣脱脖子上的软绳。马尔哈没有用力拉扯,而是顺着它的力道,轻轻放松了软绳,同时嘴里依旧哼唱着歌谣,声音比之前更轻柔了些。木黑提也跟着停下脚步,他能感受到小马驹的慌乱,心里有些紧张,却想起了父亲的话,没有贸然行动。不远处的黄羊群也被这动静惊动,纷纷竖起耳朵张望,山岗上的岩羊与盘羊也停下了脚步,警惕地望向草原,见只是雪兔与沙百灵的惊窜,便又各自恢复了平静。过了一会儿,小马驹渐渐平静下来,马尔哈再次轻轻拉动软绳,它便乖乖地跟着挪动了脚步。
“遇到情况不要慌,要顺着马的性子来,就像草原顺着风的性子,黄羊顺着草的性子,岩羊顺着山的性子。”马尔哈对木黑提说,“马和人一样,和草原上的所有生灵一样,都有自己的脾气,你要学会包容它,理解它。”木黑提点了点头,他看着父亲与小马驹的互动,看着草原上自在生长的雪兔、雪鸡、沙狐、黄羊,看着山岗上的岩羊与盘羊,想着深山里的雪豹与猞猁,突然明白了父亲说的“与马对话”是什么意思。那不是简单的驯服,而是一种相互尊重、相互信任的默契,是哈萨克族人与草原万物之间最珍贵的约定。
接下来的时间里,马尔哈教木黑提如何用软绳引导小马驹行走、转弯、停下,每一个动作都要求轻柔而准确。木黑提学得很认真,他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虽然偶尔会出错,让小马驹有些不耐烦,但在父亲的指导下,他总能及时调整过来。小马驹也渐渐熟悉了木黑提的气息,变得越来越温顺,木黑提拉动软绳时,它会很配合地做出反应,偶尔还会用头顶蹭蹭木黑提的手掌,像是在撒娇。草丛里的蟋蟀开始轻轻鸣叫,雪鸡在高山岩坡的啼鸣、黄羊的低鸣与歌谣的旋律交织在一起,像是草原为这对少年与小马驹奏响的序曲,而那只沙狐,正蹲在远处的沙坡上,安静地望着草场中央的一切,像一位沉默的旁观者。
日头渐渐西斜,草原边缘的戈壁地带,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驼铃轻响,几峰戈壁野骆驼正缓步踏过砾石与草甸的交界,浅黄至红褐色的皮毛在斜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双峰如矮山般沉稳,宽厚的蹄掌踩过地面,不疾不徐,它们的鼻息喷吐间,带着戈壁的苍茫与草原的清新,偶尔低头啃食几口边缘的耐旱枯草,便又继续前行,俨然跨域而生的行者,守着荒与绿的缝隙。马尔哈抬眼望了望,轻声对木黑提说:“野骆驼是草原的贵客,它们从戈壁来,带着风沙的坚韧,你看它们的步子,永远沉稳,从不多躁,这也是马要学的,也是你要学的。”木黑提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看着野骆驼渐渐走入远处的光影,心里记下了那沉稳的步伐,也记下了父亲的话。
就在这时,山岗的阴影处,忽然闪过几道灰黑的身影,是狼群,约莫五六只,它们竖耳尖鼻,幽绿的眸子在斜阳下闪着光,踩着草
甸的阴影缓缓游走,脚步轻得无半分声响,头狼走在最前,尾巴微微上翘,其余狼崽紧随其后,井然有序。它们的目光扫过草甸上的黄羊群,却并未贸然出击,只是远远地徘徊,显然懂得审时度势,不贪不妄。黄羊群察觉到狼的气息,微微靠拢,却也并未惊慌逃窜,只是警惕地望着那方阴影,草原的生灵,早已形成了这样的平衡,相生相克,却又各守其界。凶鹰在天空中发出一声清唳,翅膀猛地振翅,盘旋得更低了,琥珀色的眸子紧紧盯着狼群,像是在守护着草甸的安宁,狼与鹰,一陆一空,遥遥对峙,却又互不侵犯,这是草原的规矩。高山上的雪鸡听到狼的低鸣,纷纷躲回岩缝深处,敛声静气,只留羽尖露在石外。
更远处的深山林缘,一块巨大的青石下,棕熊正缓缓起身,它棕褐的皮毛厚实蓬松,肩背隆起如小山,熊掌宽厚,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慢悠悠地走出阴影,鼻尖微微翕动,嗅着空气中的野果气息。它看似笨重,脚步却很轻盈,路过岩缝时,盘羊与岩羊只是微微侧目,并未躲闪,棕熊也并未理会,只是自顾自地走向林边的野果丛,低头啃食起酸甜的野果,偶尔抬起头,望一望草原的方向,眸子间带着几分憨厚,它是深山的巨灵,守着林与原的交界,不主动攻击,也不容侵犯,与草原的一切,和平共生。
木黑提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狼的机敏、野骆驼的沉稳、棕熊的憨厚,看着凶鹰在长空守护,黄羊群在草甸安然,盘羊在山岗伫立,忽然懂了父亲说的“共生”。草原不是单一的生灵,而是所有生命的总和,马是其中之一,人也是其中之一,没有谁是主人,所有的生灵,都是草原的孩子,都要守着草原的规矩,相互尊重,相互守护。
夕阳西斜,金红色的霞光将草原与山岗染成了暖融融的色调,连风里都带着淡淡的暖意,深山的岩顶被霞光镀上了一层金辉,像是藏着草原的秘密。马尔哈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木黑提身上,带着几分期许:“现在,试着骑上去吧。”木黑提的心脏猛地一跳,既紧张又兴奋,手心的汗又冒了出来。马尔哈弯腰从随身的褡裢里取出一块厚实的羊毛毡垫,毡垫被阳光晒得温热,带着淡淡的羊毛香,边缘被常年摩挲得温润柔软,他轻轻将毡垫铺在小马驹的脊背上,刚好贴合小马驹的脊背弧度,不偏不倚。此时,那只凶鹰又飞了回来,翅膀擦过金红的霞光,在父子与马驹的头顶缓缓盘旋;沙坡上的沙狐也站起了身子,琥珀色的眼睛在霞光里闪着光;雪兔躲进了芨芨草丛的深处,准备迎接夜晚的到来;高山岩坡的雪鸡纷纷钻进岩缝,只留下几声最后的轻鸣,在霞光里轻轻消散;山岗上的岩羊与盘羊正缓缓走向岩缝,准备休憩,它们的身影在霞光里拉得很长,与山岗融为一体;戈壁野骆驼的身影消失在天际线,只留下最
后一丝驼铃余响;狼群缓缓隐入山岗的阴影,棕熊也蜷回了林缘的青石下,而深山的金辉里,雪豹的身影再次出现,它蹲在岩顶,眸子望着草原,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守护着这片被霞光包裹的天地。
“右手抓牢鬃毛,左脚蹬着毡垫下缘,身体借着力道轻轻一翻,重心贴紧马身,别晃。”马尔哈扶着小马驹的脖颈,稳住它的身子,一边耐心叮嘱。木黑提深吸一口气,按父亲的指引,右手紧紧攥住小马驹顺滑的鬃毛,掌心感受着羊毛与鬃毛的双重温热,左脚稳稳蹬在毡垫边缘,脚尖扣住毡纹借力,腰腹轻轻一拧,身体便轻盈地翻上了马背,稳稳坐在毡垫上。羊毛毡垫厚实而柔软,恰好缓冲了马背的坚硬,小马驹的脊背带着坚实的力量,温热的体温透过毡垫传到木黑提身上,让他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踏实感。他学着父亲的样子,双腿轻轻贴住马驹的腹部,双手自然地搭在它的颈侧,没有拉扯软绳,只是轻轻贴合,身体微微放松,顺着马背的弧度调整着重心。这一刻,草原仿佛静了下来,唯有风拂过草叶的轻响,远处沙狐偶尔的轻吠,还有山岗上岩羊的细碎蹄声,在天地间流淌。
“别怕,它能感受到你的善意,草原上的一切,都能感受到。”马尔哈站在一旁,牵着软绳的手轻轻带了带,声音温和而有力,“双腿轻轻夹一下它的腹侧,它就会往前走。”木黑提照做了,他用双腿轻轻贴了贴小马驹的腹部,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它。小马驹先是微微一顿,随即便迈开了脚步,步伐缓慢而稳健,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呵护背上的人,毡垫随着它的脚步轻轻晃动,却始终稳稳托着木黑提。
木黑提坐在毡垫上,视野瞬间开阔了许多。他能看到漫无边际的绿毯在脚下延伸,能看到野花在草丛间星星点点地绽放,能看到雪兔蜷卧的芨芨草丛、高山岩坡雪鸡栖身的石缝、沙坡上那道橙红的沙狐身影;能看到草甸上慢悠悠挪动的黄羊群,白臀在霞光里闪着光;能看到山岗上披着金辉的岩羊与盘羊,巨角与岩面相映成趣;能看到林缘青石下棕熊的模糊身影,山岗阴影里狼群的淡淡轮廓,还有长空之上,凶鹰盘旋的矫健身姿。风从耳边掠过,带着青草的气息和野花的芬芳,吹动着他的头发和小马驹的鬃毛,那种自由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要放声歌唱。他低头看着小马驹的脖颈,它的鬃毛在风中轻轻飞扬,像是一匹流动的丝绸,耳朵时不时会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风的低语,又像是在听草丛里蟋蟀的轻鸣。马尔哈牵着软绳,跟在小马驹身旁,步伐与它保持一致,目光始终落在木黑提和马驹身上,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走了数步,小马驹像是来了兴致,脚步轻轻加快,从慢走变成了轻快的小跑。木黑提的心脏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鬃毛,却记
着父亲的话,身体依旧贴紧马身,顺着小马驹的步伐轻轻晃动,厚实的毡垫在身下轻轻起伏,消解了颠簸。小马驹的蹄子踏过草地,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像是一首轻快的乐曲。风在耳边呼啸,带着更浓郁的青草气息,木黑提能看到草叶在脚下飞速掠过,沙百灵被马蹄声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的草甸,雪兔也箭一般窜出草丛,消失在视野尽头;黄羊群被惊动,纷纷迈开四蹄,在草甸上跑出一道浅褐色的弧线,白臀在霞光里一闪一闪;沙坡上的沙狐,支着身子望着他们奔跑的身影,像是在为他们喝彩;山岗上的岩羊探着脑袋,看着草原上奔跑的一人一马,眼里满是好奇。唯有深山岩顶的雪豹,依旧蹲坐着,眸子平静地望着这一切,像是见证着草原代代相传的成长,见证着所有生灵共生的美好。
木黑提微微俯身,将脸颊轻轻贴在小马驹的颈侧,感受着它温热的体温,感受着它奔跑时胸腔的轻轻震动,感受着风穿过发丝的畅快,那种与马相融、与草原相拥的自由奔放,让他忘却了所有的紧张与胆怯。他知道,自己不仅学会了骑上小马驹,更学会了与草原相处的智慧——尊重每一个生灵,珍惜每一寸土地,像父亲一样,像哈萨克族的祖辈一样,与马为伴,与草原共生,守着这片绿,护着这片灵。盘羊的坚韧、戈壁野骆驼的沉稳、黄羊的温顺、凶鹰的守护、狼的默契、棕熊的沉稳,雪鸡的谨慎,都成了他刻在心底的草原智慧,成了他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的印记。
夕阳把草原与山岗揉成了一片金红,木黑提坐在羊毛毡垫上,骑着小马驹缓缓前行,马尔哈牵着软绳跟在身旁,父子俩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映在绿色的草原上,与雪兔的白、雪鸡的棕白、沙狐的红、黄羊的褐、岩羊与盘羊的灰、戈壁野骆驼的浅褐、狼的灰黑、棕熊的棕褐,还有深山雪豹那抹带斑的黄、长空凶鹰的苍劲,交织成一幅鲜活的草原画卷。哈拉塔斯的绿,是草的绿,是马的栗红,是山岗的青灰,是生灵斑斓的底色;哈拉塔斯的灵,藏在风里,藏在马驹的眼眸里,藏在草原与山岗的每一个生灵身上——藏在盘羊的巨角里,藏在野骆驼的蹄印里,藏在黄羊的白臀里,藏在凶鹰的翅膀里,藏在狼的眼眸里,藏在棕熊的掌心里,藏在雪鸡的羽色里,更藏在父子间代代相传的,与草原相守的温柔与坚定里。
夜幕降临,草原与山岗陷入了静谧的怀抱,月亮洒下清辉,给万物镀上了一层银霜,草原最亮的星星挂在哈拉塔斯上空。 雪兔开始在草甸上游走,沙狐穿梭在沙坡与红柳间;黄羊群挤在一起休憩,岩羊与盘羊蜷在岩缝里,只留几只哨兵警惕地张望;高山岩缝里的雪鸡将身子蜷成一团,借着石隙的遮蔽,安然休憩;戈壁野骆驼在草原边缘的砾石上静立,双峰映着月色,像两座沉默的山;狼群在
山岗的阴影里低声呜咽,彼此呼应;棕熊蜷在林缘的青石下,发出轻微的鼾声;凶鹰栖于山岗的裸岩之巅,铁爪紧扣岩石,守着长空的安宁;深山的岩缝中,雪豹再次起身,踏着清辉游走在山岗间,猞猁的暗影在林子里轻轻晃动,它们是夜的守护者,守着这片草原的安谧。而毡房旁的马厩里,小马驹正安静地嚼着干草,木黑提坐在毡房门口,指尖还留着羊毛毡垫的温热与小马驹鬃毛的顺滑,看着漫天星光落在草原与山岗上,听着草原生灵的细碎轻响——驼铃的余韵、狼的低鸣、虫的轻唱,还有高山风过岩缝的轻响,雪鸡偶尔的轻啾,心里满是踏实。
他知道,这片草原的绿与灵,会永远在血脉里流淌,那些藏在生灵身上的智慧,会永远刻在心底。而他与小马驹的故事,与这片草原的故事,与所有生灵共生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哈米提·博拉提汉,甘肃、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作家协会会员,曾任酒泉地区作家协会副主席。一九九九年民族出版社社出版小说散文集《迷失的天鹅》一书,获二零零年酒泉地区“五个一工程”(一本好书)奖。短篇小说《神秘的艾娜湖》在二零零一年在酒泉《阳关》第一期发表,二零零九年十月获甘肃省第五届民族文学奖,多篇小说在《民族文学》、新疆《西部文学》、《回族文学》、哈萨克文杂志《曙光》、《伊犁河》、《阿勒泰春光》《塔尔巴哈泰》、《哈密绿洲》等杂志发表,有的获奖。
责任编辑:紫萱
文章来源:http://www.tianzhishui.com/2026/0322/190790.s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