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文学哈米提专栏 哈米提:冬牧
哈米提:冬牧
冬牧
( 散文)
哈米提·博拉提汉 (哈萨克族)
当第一缕晨光撕破阿勒泰的冰蓝色天幕,牧民哈依巴尔已经骑在马背上了。他头上那顶红绣狐皮帽像一团跳动的火,在茫茫雪原上格外醒目,帽檐处的狐毛被霜雪浸得有些僵硬,却依旧张扬着热烈的红。腰间的银饰腰带缀满了錾花银片,随着马匹的颠簸,在清冷的空气里抛出细碎而锋利的光斑,晃得人不敢直视。胯下的栗色马是匹沉稳又烈性的老马,蹄子上的角质层磨得发亮,每一步都踏得坚实,它顺从地跟着主人的目光,扫过无垠的雪地平线。
雪层厚达半尺,踩上去发出“咯吱”的闷响,像是大地沉睡中的呼吸。五百只阿勒泰大尾巴红羊像移动的深褐色岛屿,散落在白茫茫的原野上。它们厚实的绒毛凝着白霜,像是裹了一层细碎的珍珠,每一次低头啃食,都要用鼻尖拱开薄雪,在雪地上留下细密的齿痕和湿漉漉的印记。哈依巴尔知道,这些羊是他的命根子,是妻子烤馕时飘出的麦香,是孩子们过冬的新衣裳,是一家人一整年的指望。他勒马驻足,目光如鹰隼般掠过羊群,每一只羊的耳标、毛色纹路都刻在他心里,数不清已经看过多少遍,却依旧要反复确认。
风掠过山脊,带着西伯利亚寒流特有的凛冽,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突然,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钻入鼻腔,那是狼身上独有的、混杂着枯草与血腥的冷冽味道。哈依巴尔的脊背瞬间绷紧,浑身的肌肉都僵住了。他猛地勒紧马缰,栗色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铁蹄敲在冻硬的雪壳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在空旷的原野里传出去很远。他知道,那些草原上的幽灵正潜伏在远处的岩石后,或是低矮的灌丛间,用那双泛着幽绿寒光的眼睛,无声地窥视着他的羊群。
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手中那柄镀金马鞭在阳光下泛着暖黄的光泽,鞭柄上缠着磨得光滑的牛皮,是多年来手掌温度浸润的痕迹。他将马鞭在空中虚甩一声,“啪”的脆响劈开凝固的空气,既是对羊群的安抚,也是给自己壮胆。鞭梢上的铜饰划出一道金色的弧光,
转瞬即逝,却在雪地里留下一道虚幻的印记。
就在这时,一道赤红的身影从左侧的灌丛里窜出,像一团燃烧的火炬跃过雪坡。是赤狐。它蓬松的大尾巴拖在雪地上,扫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浑身的红毛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近乎灼眼。它对近在咫尺的羊群毫无兴趣,只顾着低着头,用灵敏的鼻子嗅探着雪层下逃窜的旅鼠,偶尔抬起头,那双狡黠的眼睛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埋头追逐。哈依巴尔紧绷的嘴角难得松弛了些,在这万物蛰伏的灵冬,连狐狸都在为一口吃食奔波,生命的韧性总能在最严酷的地方开出花来。
视线越过羊群,河谷地带的黄羊正弓着身子觅食。它们的毛色与枯黄的衰草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唯有那双转动不停的耳朵,像雷达般捕捉着周遭的一切声响,稍有异动便会立刻扬起四蹄,绝尘而去。更远些的雪坡上,几峰骆驼正迈着慢悠悠的步子漫游,它们长而密的睫毛上挂着冰碴,厚实的驼毛抵御着寒风,仿佛时间在它们身上也放慢了脚步。这些沉默的生灵,和他一样,都是这片雪原的守望者。
马群在不远处的背风处发出响鼻,哈依巴尔看见领头的儿马子正用强健的前蹄奋力刨开积雪,蹄子与冻雪相撞,溅起细碎的雪沫。它每刨一下,都要甩甩头上的雪,露出下面枯黄的牧草,其他马匹立刻围拢过去,鬃毛上的雪沫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埋头啃食起来。这些马是他最忠实的伙伴,从春到冬,从夏到秋,它们的蹄印永远和他的足迹交织在一起,见证着草原的枯荣与风雪。
正午的阳光短暂地温暖了雪原,将天空染成一片澄澈的蓝。哈依巴尔却不敢下马,哪怕双腿已经在马镫里麻木,哪怕鼻尖冻得通红,他依旧驱马在羊群外围来回奔跑。红绣狐皮帽在阳光下晃出艳丽的光,与银饰腰带的反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醒目的屏障,让暗处的捕食者不敢轻易妄动。他的目光始终锐利,扫过每一处可能隐藏危险的角落,岩石后、灌丛边、雪坡下,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忽然,他注意到队伍边缘有一只小羊羔,因为体弱,被大部队落下了好几米远。它小小的身子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单薄,绒毛上的霜雪更重,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还不时停下来哼唧两声。哈依巴尔心中一紧,这正是狼群最容易下手的目标。他立刻策马过去,用身体将小羊羔护在中间,同时发出一声响亮而急促的呼哨,那是召唤牧羊犬的信号,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雪野里回荡。
话音刚落,一道棕黑色的身影从羊群中窜出,是母牧羊犬阿克桃斯。它已经三岁,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毛发浓密,肌肉线条在皮毛下隐约可见,耳朵竖得笔直,眼神警惕而凶狠。阿克桃斯身后还跟着两只半大的幼犬,它们虽不及母亲沉稳,却也学着母亲的样子,弓着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阿雅跑到哈依巴尔身边,围着小羊羔转了两圈,鼻子不停地嗅着,随即抬起头,朝着一个方向狂吠起来,声音洪亮,充满了威慑力。
哈依巴尔顺着阿克桃斯的目光望去,远处的山脊线上,几个模糊的黑影慢慢显现出来。是狼群,至少有五六只,它们排成一列,像一串移动的墨点,正不紧不慢地朝着羊群的方向逼近。它们的步伐稳健,低着头,尾巴下垂,只有那双眼睛,在阳光下闪烁着饥饿而贪婪的光芒。哈依巴尔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仿佛瞬间冲到了头顶,他知道,躲是躲不过了,一场对峙在所难免。
“湫——”哈依巴尔低喝一声,粗粝的嗓音裹着寒风炸开,双腿狠狠夹紧马腹。栗色马似乎也听懂了主人的指令,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随即四蹄蹬雪,朝着狼群的方向疾驰而去。雪沫子被马蹄溅起,像白色的浪花,在身后划出一道长长的轨迹。哈依巴尔紧握手中的镀金马鞭,鞭梢在空气中挥舞,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啪啪啪”,像是在敲响战鼓。红绣狐皮帽在奔袭中剧烈晃动,帽檐的狐毛被风吹得向后扬起,银饰腰带的反光随着身体的起伏,在雪地上扫出一道道锋利的光带。
阿克桃斯紧随其后,四肢奋力蹬踏着雪地,发出“哒哒”的声响。它的速度极快,像一道棕黑色的闪电,奔跑到哈依巴尔侧前方,喉咙里的咆哮声越来越响,还不时猛地向前冲几步,做出扑咬的姿态。两只幼犬也不甘落后,跟在母亲身后,虽然叫声还有些稚嫩,却也尽力摆出凶狠的模样,与母亲的吠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威慑力。
狼群显然没料到这个牧民会主动出击,它们停下脚步,站在山脊
线上,面朝着奔来的哈依巴尔和阿克桃斯。领头的那只公狼体型庞大,毛色偏灰,嘴角似乎还沾着一丝血迹,它仰起头,发出一声悠长而凄厉的嚎叫,像是在召唤同伴,又像是在示威。其他的狼也纷纷附和,嚎叫声响彻山谷,与风声交织在一起,让人不寒而栗。
哈依巴尔没有丝毫退缩,他驾着马依旧朝着狼群冲去,口中又一声“湫——”,喊得铿锵有力。距离越来越近,他能清晰地看到狼眼中的凶光,能闻到那股浓郁的腥气。他再次扬起镀金马鞭,这一次,鞭梢几乎要擦到地面,金色的光芒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啪!”又是一声脆响,这一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就在距离狼群不足百米时,阿雅突然加速,猛地向前一跃,张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吠。那一瞬间,它的身体绷得笔直,毛发倒竖,像一头发怒的雄狮。两只幼犬也跟着母亲一起扑上前,虽然不敢真的与狼缠斗,却也在一旁不停地吠叫、周旋。
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猛震慑住了。领头的公狼犹豫了一下,眼中的凶光淡了几分,它向后退了一步,其他的狼也跟着骚动起来,原本整齐的队列变得散乱。哈依巴尔抓住机会,驾着马在狼群前方来回奔突,手中的镀金马鞭不断挥舞,阵阵脆响在雪原上回荡,银饰腰带的反光刺得狼群有些睁不开眼睛。他的红绣狐皮帽在风雪中格外耀眼,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灼烧着狼群的勇气。
僵持了片刻,领头的公狼再次嚎叫了一声,这一次,叫声中少了几分凶狠,多了几分不甘。它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羊群,又看了一眼气势汹汹的哈依巴尔和阿雅,最终还是转身,朝着山脊线后方退去。其他的狼见状,也纷纷跟随着领头狼,慢慢隐入了岩石和灌丛之后,只留下几声渐行渐远的嚎叫,在空旷的雪野里回荡。
哈依巴尔没有追击,他勒住马,看着狼群消失的方向,直到那几道黑影彻底不见踪影,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汗水顺着额头流下,在鼻尖凝结成冰珠。阿雅也放慢了脚步,跑到马边不停地摇着尾巴,大口喘着气,舌头吐在外面,身上的毛发被汗水和雪水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两只幼犬则围着母亲,不停地蹭着它的身子,显得有些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兴奋。
他驱马回到羊群边,那只体弱的小羊羔已经被其他羊护在了中
间。哈依巴尔跳下马,走到小羊羔身边,轻轻抚摸着它的头,小羊羔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心,发出轻柔的哼唧声。阿雅也跟着过来,用鼻子嗅了嗅小羊羔,眼神变得温柔起来。
太阳开始西沉,给远处的雪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将天空染成橘红与淡紫交织的色彩。哈依巴尔吆喝着,驱赶着羊群向家的方向走去。五百只红羊踩着夕阳的余晖,在雪地上形成一道长长的、流动的褐色洪流。栗色马的蹄子踏在雪地上,节奏缓慢而沉稳,阿雅母子跟在羊群两侧,偶尔低头嗅闻,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归途漫长,寒风依旧,哈依巴尔却不再觉得疲惫。他勒马走在羊群最前方,目光望着远方毡房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思绪像是被风吹回了许多年前的春天,那时的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骑着一匹乌黑的骏马,参加草原上最热闹的赛马会。
那天的阳光比今天更暖,草原上开满了淡紫色的马兰花,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奶茶的香气。赛马场上人声鼎沸,牧民们穿着节日的盛装,骑着自家最好的马,摩拳擦掌。他记得自己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赢得第一名,因为他知道,白燕也在看台上。白燕是草原上最美丽的姑娘,她的眼睛像泉水一样清澈,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扎着长长的辫子,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赛马时,他口中一声声“湫——”喊得响亮,胯下的黑马撒开四蹄在草原上飞驰,耳边的风呼呼作响,身后的对手被一个个甩在身后。最终他拔得头筹,迎着所有人的欢呼望向看台,正好对上白燕含笑的目光,那一刻,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赛马结束后,便是“姑娘追”的环节。按照哈萨克族的习俗,小伙子可以挑选自己心仪的姑娘骑马同行,姑娘若是有意,便会在后面追赶,用马鞭轻轻抽打小伙子,算是接受了心意。他鼓起勇气,骑着马走到白燕面前,红着脸邀请她。白燕捂着嘴笑了,眼里闪着狡黠的光,翻身上马,并和他一起走上目的地。
他们骑着马在草原上奔跑,他轻喊“湫——”,马便放慢脚步,风拂过脸颊,带着马兰花的香气,白燕跑在他身后。他故意放慢速度,等着她的马赶上唉马鞭,可她却迟迟没有动手。直到跑到一片开满野花的空地,他勒住马,转身看向她,却见她从怀里掏出一个
绣着哈萨克族图腾的荷包,递到他手里,脸上泛起红晕,轻声说:“我不打你,我愿意跟你走。”
那一刻,阳光正好,野花遍地,她的笑容比任何花朵都要耀眼。他接过荷包,紧紧攥在手里,感觉心里像揣了一团火,温暖而热烈。后来,白燕就成了他的妻子,跟着他在草原上放牧,生儿育女,从青丝到白发,始终不离不弃。
想到这里,哈依巴尔的笑容越发温柔,眼角的皱纹都漾着暖意。他摸了摸腰间的银饰腰带,这还是当年结婚时,白燕亲手为他系上的,这么多年来,无论风吹日晒,他从未摘下过。他仿佛又看到了白燕年轻时的模样,看到了她在毡房里忙碌的身影,看到了她为孩子们缝补衣裳时专注的神情。
夜幕渐渐降临,远处的毡房亮起了点点灯火,像星星落在了草原上。羊群慢慢靠近毡房,白燕已经闻声走了出来,穿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拿着一件羔皮外套,远远地喊着他的名字。“回来了?快披上,外头冷。”她的声音温柔,像一股暖流,驱散了哈依巴尔身上所有的寒气。
“湫——”哈依巴尔轻喊一声,勒住马,跳下来接过外套披在身上,笑着说:“今天遇到狼群了,不过被我和阿克桃斯赶跑了,都平安。”白燕脸上闪过一丝担忧,随即舒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身上的雪,指尖触到他冻得冰凉的脸颊,又嗔怪地捏了捏:“又逞强。”
孩子们也跑了出来,围着羊群欢呼雀跃,阿雅母子则摇着尾巴,跟在孩子们身后撒欢。哈依巴尔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被满满的幸福填满。这就是他的生活,有雪山,有草原,有羊群,有忠诚的牧羊犬,有相濡以沫的妻子,有活泼可爱的孩子。虽然严酷,却也处处藏着温暖与希望。
他跟着白燕走进毡房,滚烫的奶茶已经端上桌,烤得金黄的馕冒着热气,炉火噼啪作响,将毡房里烘得暖意融融。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嗥,可毡房里的一切,却让人心安。
哈依巴尔喝着奶茶,看着身边的家人,想起白日里的雪原奔袭,想起年少时的赛马会,想起与白燕相守的岁岁年年。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依旧会骑上栗色马,喊着“湫——”,带着羊群走向雪原。这是他的宿命,是哈萨克牧民与生俱来的使命,也是他与这片土地、与他所爱的人,永恒的约定。篝火在毡房里跳动,将温暖的光芒洒在每个人身上,也照亮了这漫长而坚韧的冬牧之路,照亮了草原上最平凡也最珍贵的幸福。

哈米提·博拉提汉,甘肃、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作家协会会员,曾任酒泉地区作家协会副主席。一九九九年民族出版社社出版小说散文集《迷失的天鹅》一书,获二零零年酒泉地区“五个一工程”(一本好书)奖。短篇小说《神秘的艾娜湖》在二零零一年在酒泉《阳关》第一期发表,二零零九年十月获甘肃省第五届民族文学奖,多篇小说在《民族文学》、新疆《西部文学》、《回族文学》、哈萨克文杂志《曙光》、《伊犁河》、《阿勒泰春光》《塔尔巴哈泰》、《哈密绿洲》等杂志发表,有的获奖。
责任编辑:紫萱
文章来源:http://www.tianzhishui.com/2026/0322/190789.s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