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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米提:沙漠雪景·库塔戈姆
沙漠雪景·库塔戈姆
( 散文)
哈米提·博拉提汉(哈萨克族)
雪落库塔戈姆的瞬间,这片被风沙雕琢了千万年的戈壁沙漠,便褪去了往日的粗粝,换上了一身金白相间的华服。这里没有塔克拉玛干的浩渺无边,却有着独属于东疆的苍茫与灵秀——沙丘的线条更显硬朗,像被寒风刻出的棱骨,而落雪如轻柔的笔触,为这副硬朗的画卷晕染出温柔的底色。当驼铃在雪谷中回荡,黄羊的蹄印缀满沙脊,藏原羚与藏野驴的身影划破雪雾,库塔戈姆的雪,便成了一场跨越物种、连接天地的生命盛宴。
我踏入库塔戈姆时,雪刚停了半日。越野车行驶在沙漠公路上,窗外的景象从戈壁砾石渐变为连绵的沙丘,雪层覆盖在沙脊之上,未被遮盖的金沙在阳光下流淌,像凝固的岩浆与皑皑白雪相拥。同行的向导是土生土长的哈萨克族牧民,名叫库安别克,他裹着羊皮大氅,指着窗外的沙丘说:“库塔戈姆的雪是‘有脾气的’,它不似平原的雪那般平铺,只肯落在沙脊的背风处,把沙丘雕成一只只伏卧的银狐。”
车停在一道名为“鹰脊”的沙梁下,我踩着没膝的雪往上走,沙粒在雪层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库塔戈姆在低声呢喃。雪后的空气格外清冽,带着沙粒的干燥与雪的微凉,吸进肺里,仿佛能洗净一身的浮躁。登上沙梁的那一刻,我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连绵的沙丘向远方铺展,金白交错的纹路如大地的脉络,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阳光穿过薄云,在雪地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光影,沙丘的轮廓在光影中变幻,时而像沉睡的巨兽,时而像舒展的绸带。
“听,是疙瘩鸡。”阿依别克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只褐黄色的大鸟正蹲在沙棘丛的枝桠上,它们的羽毛与裸露的金沙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偶尔转动脖颈,根本无法察觉。这便是库塔戈姆特有的“沙漠隐士”——疙瘩
鸡,学名黑顶麻雀,却因叫声沙哑如“疙瘩”而得名。平日里,它们只在清晨和黄昏出没,藏在沙棘或红柳丛中,雪后食物匮乏,才不得不冒险站在显眼处,啄食着枝头残留的种子。我轻轻挪动脚步,想凑近些观察,它们却警觉地扑棱着翅膀,落在不远处的雪地上,留下几个浅坑,便钻进了红柳丛深处。
刚转身,一阵细碎的蹄声从沙梁另一侧传来。三只黄羊从雪坡上一跃而下,棕红色的身影在雪地里划出三道优美的弧线。它们的羊角纤细而弯曲,蹄子在雪地上蹬出浅浅的印子,旋即低下头,用蹄子刨开雪层,啄食着下面干枯的梭梭草。库塔戈姆的黄羊比草原上的更显矫健,它们的毛色与沙漠的底色相融,是千万年进化出的保护色。不远处,两只沙狐正趴在沙丘的背风处晒太阳,蓬松的红棕色尾巴卷在身上,像两团燃烧的小火球。它们眯着眼睛,对我的到来毫不在意,直到阿依别克的马鞭轻轻挥了一下,才懒洋洋地起身,踩着雪痕消失在沙谷里。
“雪兔!”我惊喜地喊道。
在一丛红柳的根部,我发现了它的踪迹——浑身雪白,只有耳朵尖带着一抹醒目的黑色,正蜷缩在树根旁,几乎与雪色融为一体。它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警惕地注视着我们,胡须轻轻颤动。阿依别克示意我不要靠近:“雪兔的耳朵灵得很,一点动静就能让它窜出去。”果然,当一阵寒风吹过,红柳的枝条轻轻晃动,它便猛地起身,像一道白色的闪电,窜入红柳丛的深处,只留下一串细密的脚印,像散落的珍珠,缀在雪地上。
正当我沉浸在这雪色沙漠的生机里时,远处传来一阵低沉而悠扬的驼铃。
顺着声音望去,一支驼群正缓缓走来。领头的是一只毛色深棕的野骆驼,它的体型比家养骆驼更显高大,背上的驼峰像两座坚实的小山,脖颈上的鬃毛被寒风吹得凌乱,每走一步,挂在脖颈上的铜铃便发出“叮当叮当”的响声,在寂静的沙漠里传得很远。它身后跟着七八只野骆驼,有的通体灰白,有的毛色浅黄,它们的蹄子宽大而厚实,在雪地上踩出一个个深坑,沙粒混着雪沫飞溅起来。胡安别克告诉我,野骆驼是库塔戈姆的“王者”,平日里只在沙漠深处的戈壁滩出没,只有雪后,当沙漠里的梭梭草和红柳被雪水浸润,它们才会循着草木的气息,来到这片沙丘地带。
“看,藏原羚和藏野驴也来了!”胡安别克的语气里带着兴奋。
在野骆驼的后方,地平线上扬起一阵雪雾。一群矫健的藏原羚正飞驰而来,它们的体型小巧而灵动,屁股上那标志性的心形白斑,在雪地上格外醒目,像一朵朵盛开的白莲花。它们的蹄子在雪地上蹬出一串串蹄印,速度快得惊人,仿佛一阵风掠过。紧随其后的是几只藏野驴,它们的体型高大而健壮,黑色的鬃毛随风飞扬,四蹄腾空,像黑色的闪电划破雪雾。它们的叫声粗犷而嘹亮,在沙漠里回荡,与驼铃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库塔戈姆雪后最动人的乐章。
“这些远方的来客,都是跟着雪来的。”阿依别克说,“库塔戈姆的雪,能给它们带来生机。雪水浸润了沙粒,让干枯的草木重新焕发生机,也让分散在各处的生灵,聚到了一起。”
我们跟在驼群身后,走进了一片开阔的雪谷。这里的雪层更厚,沙丘的轮廓也更柔和,几株胡杨挺立在雪谷中央,树枝上挂满了雾凇,晶莹剔透,像珊瑚一样美丽。驼群在胡杨旁停下,它们低下头,啃食着被雪水浸润的胡杨叶,发出满足的咀嚼声。藏原羚和藏野驴则在雪谷的另一侧饮水,雪层融化后,形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水洼,清澈的水面倒映着蓝天与沙丘,像一面面镜子。沙狐和雪兔也来到了这里,沙狐蹲在水洼边,舔舐着融化的雪水,雪兔则在胡杨的根部,寻找着被雪水浸泡过的草根。疙瘩鸡们也飞了过来,落在胡杨的枝桠上,偶尔发出几声沙哑的啼鸣,像是在为这场生命的聚会伴奏。
傍晚时分,我们在雪谷旁扎营。阿依别克和其他牧民一起,点燃了篝火。干柴在火焰里噼啪作响,火星溅到雪地上,瞬间便融化成一个个小黑点。铜壶里的奶茶沸腾着,散发出浓郁的奶香与茶香,烤馕的麦香混合着烤肉的香气,在雪夜里弥漫。
我走出帐篷,站在雪地上,抬头望向天空。雪已经停了,星星像碎钻一样嵌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银河清晰可见,仿佛一伸手就能触
碰到。远处的沙丘在星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雪层表面结了一层薄冰,反射着清冷的光辉。驼群在篝火旁卧着,它们把脖子弯到膝盖上,用身体挡住风雪,偶尔发出几声低鸣。藏原羚和藏野驴早已躲进了雪谷深处的红柳丛,沙狐却在营地周围徘徊,期待着能捡到一些食物残渣。疙瘩鸡们则蹲在胡杨的枝桠上,安静地注视着篝火,像是在守护着这片雪夜的沙漠。
胡安别克走了过来,递给我一杯滚烫的奶茶:“库塔戈姆的雪,一年也就下这么一两次。每次下雪,这些生灵都会聚到一起,像是一场约定。等雪化完,它们又会回到各自的领地,等待下一场雪的到来。”
我喝了一口奶茶,暖流顺着喉咙流进心里。看着眼前的篝火,听着驼铃与风声交织的声响,我忽然明白,库塔戈姆的雪,从来都不是一场简单的自然现象。它是生命的信使,是连接不同物种的纽带,是这片苍茫沙漠最温柔的馈赠。它让金黄的沙丘与莹白的雪相融,让野骆驼的粗犷与雪兔的灵动共生,让藏原羚的矫健与疙瘩鸡的沉静相映,构成了一幅独一无二的生命画卷。
第二天清晨,阳光变得温暖起来。雪层开始融化,沙粒吸饱了水分,变得沉甸甸的,顺着沙丘缓缓流淌,像一条条金色的小溪。黄羊们在湿润的沙地上撒欢,它们的蹄子溅起雪沫与沙粒,发出欢快的声响。藏野驴跑到了雪谷外的戈壁滩,那里的草芽已经开始冒头。野骆驼则带着驼群,向沙漠深处走去,它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金白相间的沙丘间,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沙狐和雪兔忙着储存食物,它们把找到的草根和种子,藏在红柳的根部,为即将到来的寒冬做准备。疙瘩鸡们也在草丛里忙碌着,啄食着被雪水浸润的种子,偶尔发出几声啼鸣,像是在与这片雪色沙漠告别。
我们收拾好帐篷,准备离开。胡安别克指着远处的沙丘说:“明年下雪的时候,它们还会来的。库塔戈姆的雪,会一直等着它们。”
我回头望了一眼库塔戈姆,金黄的沙丘与残留的白雪交织在一起,阳光洒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驼铃的余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藏原羚的蹄印还留在雪地上,疙瘩鸡的啼鸣还在沙漠里盘旋。这场雪,已经刻进了我的记忆里,像库塔戈姆沙粒中的珍珠,永远闪耀着温润而璀璨的光。
库塔戈姆的雪,是一场奇迹,是一场约定,更是一场生命与天地的对话。当风沙再次吹过这片沙漠,当积雪渐渐消融,那些生灵的足迹会被风沙掩埋,但它们与雪的约定,却会永远延续下去。而我,也会永远记得,在库塔戈姆的雪地里,曾见过最苍茫的风景,也见过最蓬勃的生命。

哈米提·博拉提汉,哈米提·博拉提汉,甘肃、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作家协会会员,曾任酒泉地区作家协会副主席。一九九九年民族出版社社出版小说散文集《迷失的天鹅》一书,获二零零年酒泉地区“五个一工程”(一本好书)奖。短篇小说《神秘的艾娜湖》在二零零一年在酒泉《阳关》第一期发表,二零零九年十月获甘肃省第五届民族文学奖,多篇小说在《民族文学》、新疆《西部文学》、《回族文学》、哈萨克文杂志《曙光》、《伊犁河》、《阿勒泰春光》《塔尔巴哈泰》、《哈密绿洲》等杂志发表,有的获奖。
责任编辑:紫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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