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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米提:折起的书页角

折起的书页角

(散文)

哈米提·博拉提汉(哈萨克族)

书柜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股被时光浸润的墨香扑面而来,混着纸张特有的微涩气息,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散开。我站在满架的书籍前,指尖拂过一本本装帧各异的书脊,有的崭新平整,有的边角微卷,有的封面早已褪去了最初的色泽,留下岁月摩挲的痕迹。目光流转间,一本封面泛黄的书闯入视线,那是我珍藏多年的心头好,书页间藏着的,是跨越三十余载的时光与心事。

我小心翼翼地将它从书柜中抽出,指尖触到封面的瞬间,仿佛触到了一段被封存的岁月。书的纸张早已不复当年的柔韧,变得有些发脆,边缘处被反复翻阅磨出了细密的毛边,却依旧被呵护得完好。我慢慢翻开书页,指尖划过一页页文字,目光循着记忆的轨迹游走,直到那一处熟悉的折痕映入眼帘——一个被轻轻折起的书页角,不算规整,却带着岁月沉淀的温柔,那是我当年特意留下的记号,标记着书中最让我心动、最反复品读的段落。

指尖抚过那道折痕,轻轻将折起的角展平,一片干枯却依旧红艳的红叶,从书页间悄然滑落。我俯身拾起,红叶的脉络清晰可见,边缘微微卷曲,颜色是历经时光沉淀的深红,褪去了新鲜的艳,多了几分厚重的暖。看着这片红叶,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三十三年前的北京时光,如潮水般涌回眼前,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那一次去北京,已是我离开中央民族大学八年之后。八年前,我曾在这所承载着民族情怀与书香气息的学府里,度过整整三年的读书时光。那三年,是我人生中最沉静、最充实的岁月,每日穿行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听教室里传来的朗朗书声,在图书馆的书架间寻觅新知,在灯下伏案苦读,将草原儿女的赤诚与对知识的渴望,都融进了一页页翻开的书本里。那时的我,也总爱折起书页角,标记下那些触动心灵的文字,那些折痕里,藏着年少求学的执着,藏着对远方的向往,也藏着对草原故土的深深思念。

三年求学时光匆匆而过,我带着满囊的知识与不舍,告别了中央

民族大学,回到了魂牵梦萦的草原。未曾想,一别便是八年。八年间,草原的风依旧吹拂,羊群依旧在草场上游走,我在故土的土地上耕耘、成长,却始终未曾忘记京城的书香,未曾忘记校园里的岁月。而那一次,时隔八年再度踏上北京的土地,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故地重游的亲切,也有物是人非的感慨,更有对那段求学时光的无限怀念。

正是在这样的心境里,我远赴北京参加为期两个月的培训班。远离了熟悉的草原与毡房,置身于车水马龙的京城,心中既有对陌生环境的忐忑,也有对新知识、新见闻的期待,更有对八年前求学岁月的追忆。培训班的日子紧张而充实,每日埋首于学习之中,却也不忘在闲暇时寻觅精神的慰藉。记得培训开始的前两天,我特意抽了空,去往王府井的大书店。那是我第一次走进如此规模宏大的书店,一排排书架顶天立地,各类书籍琳琅满目,墨香浓郁得让人沉醉。我在书架间流连,目光扫过一本本心仪的书,最终驻足,买下了这本让我牵挂至今的书。捧着新书,心中满是欢喜,仿佛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美好,在异乡的日子里,也多了一份精神的寄托。

培训班的学习之余,学校组织了一次香山游览,恰逢香山红叶最盛的时节。漫山遍野的红叶,如霞似火,层林尽染,将整座山峦装点得热烈而绚烂。秋风拂过,红叶簌簌飘落,铺就成一条红色的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我们漫步在山间,看红叶在枝头摇曳,听秋风在林间低语,赏远山如黛,观近叶似火,心中的烦闷与疲惫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与惬意。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壮美的红叶景观,京城的秋,香山的红,都深深烙印在了我的心底。游玩尽兴之时,我随手摘下一片形态饱满、色泽艳丽的红叶,小心翼翼地夹进了书中,恰好是那页被我折起角的位置。彼时的我,未曾想过,这一片小小的红叶,会成为跨越三十三年的时光信物,将那段美好的京城岁月,将八年相隔的求学与培训时光,永远定格在书页之间。

三十三年光阴流转,如白驹过隙,匆匆而逝。如今,书依旧静静躺在我的书柜里,红叶依旧安然夹在折起的书页间,色泽虽褪,却依旧留存着当年的温度,可那段在北京的时光,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那些鲜活的人与事,却再也回不来了。指尖摩挲着干枯的红叶,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怅惘,时光最是无情,它带走了青春,带走了过往,却也留下了这些细碎的美好,藏在书页的折角里,藏在记忆的深处,成为岁月赠予的温柔馈赠。

目光从红叶移开,再次落在书页的折角上,思绪又飘向了更远的

过往,飘向了草原上的童年,飘向了教我折书页的哥哥。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本被珍视的书——哥哥买来赠予我的《林海雪原》。彼时的我,还是草原上的放羊娃,每日与羊群为伴,与草原为邻,书籍于我而言,是无比珍贵的宝藏。哥哥知晓我对文字的喜爱,省吃俭用,为我买下了这本《林海雪原》。拿到书的那一刻,我如获至宝,放羊时便将书揣在怀里,羊群在草原上悠闲吃草,我便找一处干净的草地坐下,沉浸在书中的世界里,与书中的人物一同经历跌宕起伏的故事,忘却了草原的风,忘却了时光的流逝。

那时的我,尚且不知折书页做记号的方法,每次读到尽兴处,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寻找页码,可草原上的日子随性而散漫,常常读着读着便被羊群的动静、草原的风声打断,再想找回读到的那一页,便成了难事。有一次,我读到精彩之处,被突然跑远的羊群打断,等我将羊群赶回,再翻开书时,却怎么也找不到刚才读到的页码。我心急如焚,双手慌乱地在书页间乱翻,眉头紧锁,满心的焦急与失落。哥哥恰好路过,看到我手足无措的模样,便走上前来,温柔地拿过我手中的书,笑着问我缘由。我委屈地诉说着找不到页码的烦恼,哥哥听罢,轻轻拿起书,在我读到的那一页,将书页的一角轻轻折起,一个小小的、规整的折角便出现在书页上。

“以后读到哪里,就把书页角折起来,这样下次再看,一眼就能找到了。”哥哥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如同草原上的暖阳,驱散了我心中的焦急。他手把手地教我折书页,指尖的温度透过纸张传递过来,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学会折书页做记号,也是我与书籍相伴的岁月里,最温暖的开端。从那以后,折书页角,便成了我读书时的习惯,一个小小的动作,承载着哥哥的疼爱,也承载着我对书籍最初的热爱。

草原上的日子,有暖阳清风,也有骤雨狂风。随着年岁渐长,我读过的书越来越多,藏书也渐渐丰富起来,每一本书,都陪伴我度过了无数个放羊的时光,成为我贫瘠岁月里最珍贵的精神食粮。我视书如命,将每一本书都当作宝贝般呵护,可天有不测风云,意外总会不期而至。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我依旧像往常一样,带着羊群在草原上放牧,怀里揣着一本心爱的书,找一处背风的山石坐下,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起初,天空还是晴空万里,阳光明媚,草原上一片祥和。可没过多久,天色骤然变暗,乌云迅速聚拢,遮蔽了整片天空,狂风呼啸着席卷草原,草木疯狂摇曳,紧接着,雷鸣电闪,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转瞬之间,瓢泼大雨便倾泻而下。

草原的雨,来得迅猛而猛烈,毫无征兆。我心中一惊,第一时间

想到的不是躲避风雨,而是怀中的书。那是我视若珍宝的书,我怎能让它被雨水打湿?我慌忙将书紧紧抱在怀里,塞进贴心的衬衣之中,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书本。可夏日的衣衫本就单薄,雨水很快便浸透了衣衫,顺着肌肤渗入,将怀中的书也打湿了。我在风雨中狼狈地奔跑,寻找避雨的地方,心中满是焦灼,只盼着雨快点停下,盼着我的书能够安然无恙。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终于停歇,天空渐渐放晴,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草原上。我迫不及待地将书从衬衣里取出,眼前的景象让我心疼不已。书本早已被雨水浸透,纸张变得柔软而褶皱,书页与书页之间紧紧粘连在一起,如同被胶水粘住一般,再也无法轻易翻开。我抱着湿透的书,心疼得眼眶发红,这是我日夜相伴的宝贝,是我精神的寄托,如今却落得这般模样。我不甘心,将书小心翼翼地铺在平坦的山石上,希望阳光能够将它晒干,让书页恢复如初。可无论我如何等待,如何尝试,粘连的书页终究无法分开,阳光晒干了水分,却也让书页永远地粘在了一起,留下了无法弥补的遗憾。那段日子,我整日郁郁寡欢,心疼了许久,也自责了许久,那本被雨水毁坏的书,成为了我心中一道难以磨灭的印记,也让我更加懂得珍惜手中的每一本书,珍惜每一个与文字相伴的瞬间。

写作的种子,早已在心底生根。从第一篇小说《哈拉考孜》发表开始,我便一发不可收拾,陆续用哈萨克语、汉语创作了几十篇小说,相继在全国各类报刊发表。一篇篇文字变成铅字,一次次被读者看见,心中的喜悦与动力愈发强烈,也渐渐萌生了出书的想法——把这些年写就的草原故事、人生感悟集结成册,让更多人读懂这片土地的深情。后来,得知有领导要去北京开会,我便郑重地整理好书稿,托付给领导,恳请他代为带给中央民族出版社的编辑。那一份沉甸甸的书稿,承载的是我半生的笔耕不辍,是草原儿女对文字最朴素的热爱,也是我对文学道路最坚定的期许。

时光行至一九九九年,这份期许终于开花结果。我倾注半生心血写就的《迷失的天鹅》正式出版,这本书由中央民族出版社出版,出版规格高,经全国新华书店公开发行,从草原深处的心声,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当这本装帧庄重、带着墨香的著作捧在手中时,我久久凝视,指尖轻轻抚过封面,又一次习惯性地、郑重地折起了书页角。这一次,折起的不再是别人笔下的故事,而是我自己的人生,是我走过的路、见过的景、爱过的土地、藏在心底的深情;是从放羊娃到写作者的跨越,是从草原到京城的求学,是从默默耕耘到正式出版的坚守。指尖触到那道折痕时,心中感慨万千,深有感触。从草原上那个跟着哥哥学折书页的孩子,到灯下苦读的求学者,再到如今作品正式出版、走向全国的写作者,几十年的光阴,都浓缩在这一个个小小的书页折角里。那些读过的书、走过的路、

经历的事,最终都化作笔下的文字,化作这书页间的一道折痕,见证着我与文字相伴、与草原相守的一生,也见证着一份朴素的热爱,终被时光温柔成全。

如今,我的书柜早已摆满了书籍,从年少时的《林海雪原》,到中央民族大学求学时的课本与藏书,再到北京培训班买下的珍藏本,以及一九九九年由中央民族出版社出版、全国发行的《迷失的天鹅》,还有这些年陆续收藏的各类书刊,数不胜数。而那些被我折起的书页角,更是不计其数。每一个折起的书页角,都不是随意的印记,而是我生活的点点滴滴,是我人生路上的细碎痕迹,是我苦读求精、笔耕不辍的每一个过程的见证。

有的折角,留在中央民族大学的图书馆里,灯下苦读的夜晚,折起的是求知的渴望;有的折角,留在八年之后北京培训班的书页间,标记着重逢故都的感慨;有的折角,留在一九九九年《迷失的天鹅》的扉页,折起的是半生耕耘的欣慰与荣耀;有的折角,留在深夜苦读的书页间,那时的我,为了汲取知识,为了心中的追求,在灯下伏案,读到关键处,便轻轻折起书页,标记着奋斗的足迹;有的折角,留在草原放牧的时光里,风吹日晒,书页泛黄,折角被反复摩挲,记录着草原上的宁静与坚守;有的折角,留在异乡求学的岁月中,承载着孤独与思念,也承载着对知识的渴望;还有的折角,留在工作之后的闲暇里,在忙碌的间隙,翻开书页,折起一角,安放片刻的宁静与欢喜。

每一个折起的书页角,都藏着一段故事,一段心情,一段时光。它们有的平整,有的褶皱,有的被反复折起又展平,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如同我走过的人生之路,有平坦,有坎坷,有欢喜,有怅惘,却始终在文字的陪伴下,坚定前行。那些折起的书页角,是时光的书签,是记忆的密码,是我与书籍相伴一生的深情见证。

书籍是无声的挚友,书页的折角是时光的印记。三十三年的香山红叶,依旧红艳;哥哥教我折页的温情,依旧温暖;草原上护书的遗憾,依旧清晰;中央民族大学的三年求学,八年相隔的京城重逢,从《哈拉考孜》到《迷失的天鹅》的笔耕之路,一九九九年著作出版的荣耀与感慨,都化作书页间的折痕,永远留存。而那些数不清的折起的书页角,如同散落在岁月长河里的星辰,串联起我一生的读书时光,串联起我苦读求精、笔耕不辍的执着,串联起我对生活、对草原、对文字的热爱与坚守。

时光匆匆,岁月流转,书籍会旧,红叶会枯,可那些藏在折起书页角里的记忆与情感,永远不会褪色。它们静静躺在书柜的角落,躺在每一本书的书页间,等待着我在某个闲暇的午后,轻轻翻开,重温那段段被文字浸润的时光,重温那些温暖而珍贵的过往。折起的书页角,折起的是时光,是记忆,是深情,更是我一生与书相伴、执笔写心的执念与热爱,在岁月的长河里,永远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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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米提·博拉提汉,甘肃、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作家协会会员,用哈萨克族语,汉语写作,曾任酒泉地区作家协会副主席。一九九九年北京民族出版社社出版小说散文集《迷失的天鹅》一书,获2000年酒泉地区“五个一工程”(一本好书)奖。短篇小说《神秘的艾娜湖》在2001年在酒泉《阳关》第一期发表,2009年十月获甘肃省第五届民族文学奖,多篇小说在《民族文学》、新疆《西部文学》、《回族文学》、哈萨克文杂志《曙光》、《伊犁河》、《阿勒泰春光》《塔尔巴合台》、《哈密绿洲》等杂志发表,有的获奖。

文章来源:http://www.tianzhishui.com/2026/0321/190766.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