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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安生:守望春天的枯笔

守望春天的枯笔

霜总是下在后半夜。天蒙蒙亮时,我推开临湖的窗,便看见一层匀匀的银粉,撒在对岸的枯苇上,撒在凝滞的湖面上,也撒在那些残荷的骨骼上。寒气扑面而来,我呵出的白雾,瞬间就融进了这灰白的晨光里。该出去走走了。

园子寂寂的。寒霜在脚下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像是冬天里大地最细碎的梦呓。我沿着湖岸慢走,目光却总被那一片残荷牵了去。它们早没了“莲叶何田田”的丰腴,也失却了“芙蓉向脸两边开”的娇艳。此刻,它们只是一丛丛墨黑的、倔强的线条,从结了薄冰的水面下穿刺出来,以一种惊人的、甚至有些嶙峋的姿态,钉在天地这张苍茫的纸上。

走得近了,才看清它们的模样。挺立的莲蓬,焦黑干瘪,像一只只朝向天空的、沉默的蜂巢。风从那些密布的孔洞间穿过,发出低低的呜咽,仿佛里面贮藏的不是莲子,而是去年夏天未能散尽的、潮湿的风声。荷叶呢,大多已破碎蜷曲,边缘被风撕成不规则的锯齿,薄如脆纸,却还固执地攀着茎秆,在风里瑟瑟地抖着,像一面面宣告败绩却绝不降下的旗。最是那荷茎,我最爱看那荷茎。褪尽了鲜润,是那种枯槁的、带着哑光的黄褐色,却一支支笔挺着,纵然被霜压得微微弯垂,那弯垂里也透着铮铮的骨力。它们错综地立着,在冰面与天空之间,构成一幅极疏朗、极遒劲的八大山人的画。

我立在岸边,看得有些痴了。这哪里是衰败呢?这分明是一场盛大的、静穆的坚守。它们守着什么呢?守着脚下那一方冰封的淤泥,守着淤泥深处那截洁白丰腴的藕节。那藕节,此刻定在黑暗温暖的泥土里沉睡着,做着关于碧波与蜻蜓的、悠长的梦。而这水面上的一切枯槁,一切嶙峋,都是为那场梦站岗的哨兵。它们以自身的残破,抵御着风雪,测量着温度,静静计算着春天归来的路程。

这坚守,是如此熟悉。它让我想起童年时乡下的祖父。每年深冬,屋后那株老梅还未著花,祖父便会搬一把竹椅,坐在朝南的屋檐下,眯着眼,望着萧索的田野,一坐就是半晌。母亲在屋里唤他,他也只是摆摆手,说:“我等等。”等什么呢?我们都晓得。等到某天清晨,他忽然从田埂上回来,胡须上沾着晶亮的霜,眼里却有了光,对灶间忙碌的祖母说:“老婆子,我听见地气暖了,柳树根那儿,有点痒丝丝的响动了。”那时我不懂,地气怎么会暖,树根又怎么会痒?如今站在这残荷边,我忽然懂了。祖父等的,和这残荷等的,原是同一样东西。那是一种确信,确信冰层之下必有暖流,确信枯槁之后必有新生,确信所有的等待,都不会落空。

风似乎小了些。东边的云层,不知何时透出些淡淡的、杏子般的暖色。那光线落在枯荷嶙峋的枝干上,竟为它们镀上了一层极柔和的、毛茸茸的金边。冰面下,似乎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咔嚓”声,仿佛大地在睡梦中轻轻翻了个身。我低下头,在近岸一处残茎的阴影里,竟发现了一小片冰,已经融化,露出一角沉静幽深的、墨绿色的湖水,像大地悄然睁开的一只眼睛,温柔地,望着天空。

我转身离开。回去的路上,脚步似乎轻快了许多。霜正在融化,脚边的枯草根处,已有些潮润润的意味。我仿佛也成了一株会走动的荷,胸膛里揣着一截白藕般的、温暖的念想。我知道,我和这园子里所有沉默的守望者一样,在等的,不是季节轮转那么简单。我们在等的,是生命深处那股不可遏制的、破土而出的力量;是时间许诺我们的,那一场虽会迟到、却从不缺席的,温柔的革命。

春天,或许明天就来,或许还要再过几个这样的霜晨。但有什么关系呢?残荷知道,祖父知道,我也刚刚知道——

只要你还在等,春天,就正在路上。

 

文章来源:http://www.tianzhishui.com/2026/0131/190393.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