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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安生:酒肉朋友

酒肉朋友

这样的朋友,你是认得的。不必在山穷水尽时寻他,只消在酒绿灯红处,他自然便在。你们相见,照例是一声响亮的、心照不宣的招呼,仿佛多年至交;落座后,酒杯清脆地一碰,那交情便似乎随着琥珀色的液体,满满地、热热地漾了出来。桌上满是佳肴,油光红亮,热气氤氲,将彼此的面目熏得模糊而柔和。话是多的,像开了闸的河水,从时局逸闻到旧日趣事,滔滔不绝。笑声是响亮的,拍着桌,震得杯盘叮当,仿佛整个世界的烦忧,都在这方寸的桌面被剁碎、吞咽、消化了。

你觉得这便是热络了,这便是投缘了。可不么?他能记得你爱吃哪一味烧腊,你能猜出他杯中爱斟哪一种佳酿。你们一同骂过天气,一同夸过某位歌者,一同在深夜的街头痛快淋漓地吐过。那由酒肉织就的暖意,实实在在地贴着你的胃,烘着你的脸,让你觉得这凉薄的世间,到底还有这么一角,是无需设防,可以放心将自己瘫软下去的。

可这暖意,却也古怪得紧。它总只在那特定的时辰、特定的桌面上才熊熊地燃着。一旦席散,人走,杯盘狼藉被收拾了去,那暖意便像退潮一般,倏地缩了回去,留给你一个比先前更空旷、更寂静的夜。你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一吹,方才的酒热成了粘腻的汗,紧贴在身上,反逼出一阵清冷的清醒。方才那些震耳的笑语,此刻在记忆里,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失真。你想不起究竟说了些什么掏心窝子的话,似乎什么都说尽了,又似乎什么也没说。那朋友的容颜,没了酒气的蒸腾与灯色的修饰,在记忆里竟也淡成了一张寻常的、记不真切的脸。

这时你才隐隐地悟到,那酒肉的热情,原不是为你这个人燃的。它是为着那酒,为着那肉,为着那一个需要热闹来填满的夜晚。酒是媒介,肉是燃料,而你们,不过是恰巧围坐在这堆篝火旁取暖的、彼此陌生的旅人。火光照亮的是你们共同的愉悦,却照不进各自幽暗的内心。你们交换着言语与菜肴,却不曾交换过命运与悲欢。那交情,便如浮在汤面上的一层金黄的油花,看着丰腴,撩起来,却只是一点空虚的腻味,底下是清汤寡水的真相。

这便是所谓酒肉朋友了。他们是温的,闹的,此刻在的;却也是浅的,暂的,转身便忘的。他们用物质的丰足,巧妙地掩饰了精神的荒芜;用喧嚣的泡沫,体贴地遮盖了沉默的深渊。他们让你免于独处的冷清,却也让你堕入另一种更茫然的孤独——一种置身人群核心,灵魂却兀自漂泊无着的孤独。

你想,人或许是需要这样一些朋友的,正如冬日需要一件轻暖的裘袍,虽不御朔风,却能挡一挡日常的微寒。只是心里要明白,袍子是袍子,身子是身子,不可混淆了。能将身家性命相托的,是另一种物事,那种物事,往往不在酒酣耳热之时显现,反在灯火阑珊之处,沉默地等着你。

末了,你或许还会走进那熟悉的酒肆,与那熟悉的面孔碰杯。酒还是那么香,肉还是那么美。只是在举杯的刹那,你心里会有一片澄明的凉意,你知道这温暖是借来的,也知道这宴席终须一散。于是那欢笑便有了些慷慨的意味,那热闹也透着一丝慈悲的怜悯。你们在这暂时的、虚构的春天里,互相做个伴儿,然后,安静地,等待各自真实的冬天降临。

文章来源:http://www.tianzhishui.com/2026/0131/190392.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