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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红菊:五月天山雪

 五月天山雪

索南卓玛

每年都有寒暑假,一旦放就可以连续休整四十多天,于是又称放大假,这大假是相较于劳动节国庆节端午节中秋节这一天两天三五天的小假来说的,每个大假来临之前的终曲就是期末检测,考试就要监考,对调监考是其主要形式之一,这是老师们唯一不在自己学校上班但是也算全勤的美差,有人纠结有人期待,不管他人怎样,反正我是异常期待的。这次的会议安排,我们一行六人,目的地是二十铺小学,三路车西行终点站,这是一个对我来说怎么样都无法淡定的地方。

二十铺村坐落在佛崆山脚下,316国道南侧,与川口村隔路隔河隔坝相望,隶属于秦州区太京镇人民政府,东临李家台子,西连着田家庄,南靠的韦家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果品菜蔬农业集聚地。二十铺整个村庄和佛崆山隔着一条南北走向近三十米的河坝,那时候有淙淙的小河蜿蜒流淌,一年四季奔流不息,还有一座两米多宽的过水桥东西走向隔空横贯,学校就巴在二十铺村庄的最东头,是一个直角三角形的小院落,院底下是一个堆了一圈麦草垛的打麦场。

一 撷取记忆 

午夜梦回,我经常在二十铺小学游荡,绿油油的佛崆山上有我的青春在流浪,人生统共就那么重要的几步,我的重大决策全在那里,矮矮的学校院墙,从背后打过来落在学校院子里腿被拉长几十倍的影子,雕漆厂的村大队图书室,两个因为我住校每天夜里不得不耗在学校里需要值班的张老师,我那时候真没觉得他们那是在看我,那明明就是在看学校嘛,看那么多的桌子板凳,还有那大大的铁门,那可都是全村人的血汗钱买着来的,他们有权利有义务责无旁贷舍身守护。那年我十九岁,他们刚刚不惑,正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年纪,无论寒暑,风雨无阻,他们吃完饭就跑到学校里值班来了,我的宿舍就在办公室隔壁,有一前一后两个窗户,中途加了防盗金,还换了铁匠铺烧红再打浸过水的锁扣,是学校里安全措施最高级别的地方,我的全部家当就一只皮箱一床被褥,安保绰绰有余,甚而严重浪费,有一次我三哥来找我,晚上九点多,差点把门都拆了,愣是没把我叫醒,我睡的就和陈抟一个样。

五月是最好的时节,漫山遍野的紫丁香,花团锦簇的洋槐树,带着香气的山风把红旗吹得甩头摆尾,发出“叭、叭叭、叭叭叭”的脆响,我站在宿舍门前,寻声仰望,五星红旗因为风的抚摸甩得更响了,背景是层峦叠翠的佛崆山,半山顶镶着个天爷庙,每天清晨,大大红红没有光芒的太阳都会从那里冉冉升起,一跳一跳,直到光芒四射,山愈青树更绿,整个二十铺处在一片明艳与鲜亮之中。天爷庙门前有个小白牌坊,早在六月毕业季,我们的分配乾坤未定,我和冯同学谢同学就爬上天爷庙去游玩过,左边有个豁口,谢同学脚下滑了一下,可把冯同学给紧张坏了,要知道那可是七八十米高的石山,掉下去就成肉饼了。当时谢同学正面临劳燕分飞,手脚暂时跟不上大脑的指挥,听他说两天前下楼梯刚崴了脚。我们还聊到了关于生命,我老觉得我会长出翅膀,飞得自由自在,遨游天际,顺便再把他们两个甚而更多的人放在我的背上就像直升机那样平稳降落,再去深山老林里接那个修炼了十六年的独臂大侠。那时候就有人把冯同学叫“冯半仙”,因为他料事如神,他用一口正宗的甘谷方言一句话就把我飞的正美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你就分到这个学校了!”我俯瞰除了院中央竖着一杆红旗标志着那可能是个学校以外,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三角形农家小院,两排瓦房一面红砖院墙,我朝他努了努嘴,没言传。前面的路是黑的,我在想,要是我真的到了这个学校,那就做一个美丽的山野村姑,嫁一个像孙少安那样憨厚朴实的农家子弟,相夫教子,挑水洗衣做饭,捎带着再养上一只咩咩叫的大奶羊。

暑假还没过完,分配的工作就出来了,我真的被安排到了二十铺学校,这是一所五年制民办完全小学,青瓦房红砖墙,办公室门口挂一块很有质感的铁轨,刚进大门时没留意还以为是挂的腊肉或熏肉,走近定睛一看,原来是半截铁轨,用铁丝悬空挂在房檐上,你别小看这个尤物,接下来的日子我慢慢才感觉到了它的重要性,不可或缺和关键所在,我们大家竖起耳朵都得听它的指挥。接下来就是报到,鞍马劳顿,快乐安宁按部就班的上班。忽一日,那是真正踏上讲台一两个月之后,冯同学从天而降,倏然出现在了我的校园里,面对西装革履戴金丝边眼镜的他,一场放声大笑之余他当即就道歉——他真的不是有意预设我的人生,都怪他的一句玩笑话一语中的,我说:“你再说说,关于我嫁人方面的。”他说:“那要是把你说不好了,我还得担责。”我说:“你尽管畅所欲言,我负的起自己的的责。”

我占用着学校里唯二的两把新椅子,又结实又黄亮,那是我一去二十铺小学报到,大张老师为迎接我这个新成员的加入专门为我定制的,一把摆在大办公室我的办公桌前,另一把就在我的宿舍,有时在桌前有时在床前,冯同学大驾光临,我就把两把椅子搬在了一起,都朝向我宿舍旺旺的炉火,他坐着一把,我也坐一把,开开心心地说着话,天不知不觉就黑了,老冯说他没有吃饭,我那个时候只会泡方便面,他对方便面不感兴趣,后来提议一起去商店看看,那时候我们的工资归乡政府发,发的次数少密度大,一发就是一疙瘩,好几个月的,我才刚上一两个月,未曾领过工资,他说他兜里有,就怕商店里啥都没,的确,商店里除了饼干就是方便面,不曾有他提的好几个货品,最后他只挑着一瓶酒,一瓶洋酒,不是倒立漏斗形状的瓶子,是一个圆圆扁扁像拨浪鼓那样的瓶子,短短的既矮又胖。回到我的宿舍继续接着离开时的话题,他拧开了瓶盖,但我们都没喝酒,我没喝是因为我的境界离醉酒当歌人生几何还差老远,他没有喝是因为没有下酒菜,我那时候除了买就是找我妈,不会下厨,好像扎的是随时思考人生的势,吃不吃也没啥大不了的,其实学校外面就是菜地,黄瓜西红柿大萝卜青菜样样都有,是不难变成一盘菜的,于我却如同上刀山下火海。话还真是不少,说着说着天又亮了,我们都刚刚踏上工作岗位,须得遵守纪律好好上班,也都有课,他走的时候留下了那瓶酒,我让他拿着,他执意要留下。   

老冯是我师范二年级的同桌,中等个儿,近视眼,头的占比超大,头发黄黄的,高鼻梁,眼窝深邃,我们一开始把他叫英国小男孩,他上半身明显长腿短,应验了我们中华民族老祖先留的俗语,是个压轿杆的料,老话不得不信,他弃教从商,出行坐骑不是半个扇就是三秒针。如果没有他,我很大程度上走到哪算哪,随遇而安,自从有了他,我觉得生命里就该有奇迹,总之,他是个灯塔式的人物,光的力量能让人看见希望。

好多东西其实冥冥之中都是有他固定的主人的,就如同那瓶酒,它在我的桌子上放了好几个月,就跟个摆件一样一动不动,我擦桌子时就顺道擦擦瓶身和落在瓶盖上的浮尘,有时候也拿起来晃一晃搭到耳边听听咕咚咕咚的声音再放原处,直到我们中川片的片长出现,那是一个快六十岁的老教师,刘姓,精神矍铄,也爱热闹,他跟大张老师是儿女亲家,两家的娃娃是同学,我们同一级,两村子隔着一条宽宽的藉河坝,一家河南边一家河北面,刘片长那天是坐完村上谁家的席进来二十铺学校里的,我一看见他就捂住了嘴遮掩偷笑,明目张胆的无故乱笑别人是特别没修养的,起意的笑无法憋回去就只有用手捂嘴遮挡,因为我的初中曹同学师院毕业去他们学校报到,接见的正是他,他们聊天,这刘片长就问:“就分配了你一个人吗?”曹同学回答:“两个,还有一个叫刘什么发,还是刘什么海。”其实曹同学是一路边走边打问自己独个儿走五关闯六将才寻到这儿来的,先是从教育局发文看到两个名字,再是寻摸到川口学校又打听,人家告诉他,刘长发就是刘片长,他一听就生气了,他俩一起分配,人家从片长起步,不是上的兰大就是西北师大毕业的,刚开始就压他一头,心里有了这情绪,说话就难免不顺耳。这刘片长赶紧补充,那另一个叫刘常发的正是我,我不是分配,我是在职进修,学期满归来,曹同学一看眼前白发苍苍的刘片长,那是我们的父辈,再相互拓展开一说,原来和刘片长的小儿子也是同学,两人握着手哈哈大笑。忘了具体什么原因,这刘片长愣是让我请他客,我就问他:“请客就是干嘛?”他说:“吃肉喝酒。”我立马就把那瓶洋酒拿给了他,他高兴的很,咕咚咕咚的拎着酒瓶喝,不一会儿就满脸通红,站都站不起来了,实在是走不到大张老师家去,于是就直接躺在了办公室那张值班的床上,呼呼大睡了两个小时的觉才醒,大张老师一直在旁边守着,还问我哪来的酒,是不是过期了,怎么能这么厉害,我估计是坐席喝的土酒和这个洋酒在他的胃里大动干戈了一番,这一打就是整整两个多小时。

冯同学走时特别叮嘱,不能说出去,我说:“没关系,我还是孤家寡人,没人管我。”他最后说:“千万不能告诉老刘。”老刘是我的闺蜜,我们一起长大,一同进的师范,我普师班她美术班,一同毕业,一起参加工作,她分配在离我二十里地的另一所小学任教,老刘也是他未婚妻的师范室友,她们有四年同窗同宿同食的情谊,上次毕业前夕,这冯同学买了两只小包包,一只黑色一只咖啡色,让他女朋友先挑一只另一只还我送他一份报警电子表的情谊,谁知女人心海底针,这冯同学的女朋友从此就记牢我了,其实之前我们就认识,我经常去看老刘,她就睡老刘对面的上铺,老刘不在的时候,都是她在跟我聊天,这是一个单纯善良又可爱有点简单的傻女孩。我和冯同学是同桌,他点拨过我数次,毕业在即,怀着感激之心在路过秦安小商品批发城时给他买了一只会报警的机器猫电子手表,以作留念,于是就有了那只小包包的故事,我一点儿都不知道,还是老刘很不客气的劈头盖脸数落了我一顿,我千解释万发誓才撇清并无任何一丁点儿男女之间的瓜葛,后来我在想,至于吗,在老冯面前,你是他的女人,我只是他的同桌,这差了多少档的身份,我能跟你一个样的待遇,你这也太小题大做了,丢了斧子看见谁都像小偷。其实现在想想,老冯说不准是故意这么搞的呢,他老早就发现他的女朋友心量涵待提升,借此磨砺他女朋友的心性也未可知。这老冯何许人也,九八届普师一班的神话级人物,焉然会不知晓后果,他那是在提醒他的女朋友,跟了他,必须得要接受一定程度上的存在,比如同桌胖胖,接受得了要接受,接受不了也得接受。爱是甜蜜的,爱也需要忍耐。

这都快三十年了,老刘也该知道了。

 时光穿越

一开完会,所有关于二十铺的记忆就像开了泄洪闸的水库那样决堤而下,一夜未合眼,不知道为什么,怎么睡都睡不着,翻来覆去一个通宵,覆盖晚上睡前喝了咖啡的所有症状。第二天照旧,一早乘三路公交车,十八分钟后我已到二十铺村口,本来很想横穿过二十铺村子的当庄漫步去学校,那里有我的足迹,时隔多年,我还想再去走上一遭,但是很快这个念头就烟消云散。

二十铺是我三哥的丈人家庄里,穿过当庄的路须要经过他们家的门口,我三哥突然离去四个月不到,我还不能很坦然的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并装作若无其事一脸笑意迎对他们。于是乎还是从最东边的村口走吧,那里原来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地埂,干农活的人经常图方便抄近道打这里走,只要下雨,就是两脚泥,二十铺天生土质粘稠,一不小心就把鞋帮扯烂了。现在这里已修缮成五米左右的柏油马路,挂的仿古路灯,隔几米一个亭子,一通到底,那时候谈对象的男男女女需要去爬山寻个温柔乡,现在坐亭子里谈到天明都没有任何问题,又温馨又浪漫还能遮风避雨。

变化真不是一般的大,已全然嗅不到当年的任何一丝气息。当年的佛崆山雄伟突兀,有宝塔镇河妖之势,这么多年的地壳运动,佛崆山似乎平坦了,山势平缓,连绵起伏,一条河坝连着两座差不多大的青山,远远望去,让人误以为是睡眼朦胧仰躺的维纳斯,当年就有富于艺术气息的小青年给她取名“馒头山”,用山写女人是辛轩的拿手好戏,一部《女儿沟》荡气回肠,写尽了世间女人独一份的美。第二年分配进来一个王姑娘,正宗的城里娃,半夜陪她去方便,她睡的迷里迷瞪,望着那比夜空深一个八度的黑山头说:“这一片天怎么这么深?”我当即就笑出了声,那哪是天,那是山。她瞬间来了精神,“山那边有个海吗?”我警觉,“你真会开玩笑,要真有海,我俩早被送到汪洋大江里去了。”那得搭上多少父老乡亲的性命,生灵涂炭,当初白娘子水淹金山寺还是被爱情冲昏了头了,那不管不顾的情呀,以牺牲那么多人的性命为代价,造孽了,人生是道场,修行不够,雷峰塔里再继续深造。好在无论何时,像海力布那样的猎人总能适时挺身而出,救人们于水深火热之中,牺牲他一个,幸福千万人。当年恕我浅薄,山那边就是有个海的,海的那边还有山。

二十铺小学乘着5.12汶川地震的灾后重建步伐改头换面,旧貌换新颜,教学楼拔地而起,绿植茁壮蓬勃,来自四面八方的捐助助力使它很快就成长为一个健壮飘逸的青俊后生,翅膀健硕,腾空跃起。我坐在教室里监考,记忆却在思绪里翻滚,一浪高过一浪,一天的监考时光转瞬即逝,下午四点半,已经可以下班回家,比往日要提前很多,我坐在三路车上抬起胳膊看表,今天有机会去幼儿园门口接孩子,真是太好了。两个小不点儿发现今天守在他们幼儿园门口的是我,一路飞奔而来,就像两只欢快的小象,他们兴奋之余强烈要求我领着他们去湖边看金鱼,去就去,过个桥的事情,容易。他们追着堤岸上蹦蹦跳跳的麻雀跑来跑去,快活的比麻雀还像麻雀,这种小鸟很常见,我小时候也常撵,你可别小看它,总是比人快那么一丁点儿,貌似非常有希望抓住,但是就是不能实实在在捉到手里,不得不服,地上走的真的是追不上天上飞的。但我三哥能捉住它们,竹篾底下撒一把麦粒,一角支半截竹棍,竹棍上绑上长长的绳子,绳子的另一段通往门帘背后,我和老三就藏在那里,专等麻雀下来觅食,我常常忍不住一眼见麻雀落下立马惊呼坏了老三的大事,屡教屡不改,后来索性他给我嘴上戴了个厚厚的口罩,那口罩就是从我伯父的绿铁皮箱子里拿出来的,费上九牛二虎之力或者大半天功夫,终于捉住一只,或麻雀或火火燕,老三爱不释手,给小鸟的腿上拴一根长长的缝衣线,然后拽着线让小鸟飞,就像放风筝那样,小鸟飞到哪里他就跑哪里,他跑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在我的万般央求之下,他还是不肯给我拽着玩,原因是我曾不小心放跑过一只拴好线的无比清俊的火火燕,就像吾儿不小心放飞氢气球一个样,那可把人心疼坏了。后来他再不许我拽,只能看,我有时候双手捂脸哭给他看,没有眼泪,两只眼睛透过指缝看他的表情,他气呼呼的非常不情愿的给我绑胳膊上,嘴里还嘟嘟囔囔地骂着,后来有一天他告诉我,女娃娃是不能玩小鸟的,不然长大做的饭有鸟屎味会嫁不出去,后果相当严重。

我再也不敢玩麻雀了,但是我喜欢上了飞的感觉。大哥从北京上大学一回来,我就缠着他问人能不能飞,他说:“可以!”于是我的梦想就有了。

天空只要有飞机飞过,我总要看上半天,我太想知道飞的感觉了。我大哥说:“吃这么胖当什么飞行员,飞行员那都是有严格体重要求的,你已经出局了。”我还是照样梦想天空,幻想着上天的感觉,直到看到了莫言的《蛙》,姑姑是计划生育的弄潮儿,剥夺了三四千个细胞的生命,所以就她能掉进青蛙正产卵的池塘里,她原本有个当飞行员的未婚婿,却因政治站位多生一场无果的闹剧,能飞不一定是好事,飞得美气了才有价值。这挂着空头衔的飞行员未婚婿就这么白白的耗尽了姑姑的大好青春,最后还落了个抱头鼠窜的下场,这让姑姑情何以堪。那么多黏糊糊的青蛙卵把她剥的一丝不挂,直接就送到了村上最邋遢最不起眼老的没纹路她最看不起的光棍老头跟前,那是她的归宿,亦是她的活佛。看来子弹瞄多高最终还是要落到地上,大地胸怀广博而厚实,啥都能接受,去其糟粕,留其精华,所以人若逝去,回归泥土。《蛙》是现代版的红楼梦,心存善念,天必佑之。

一记起我三哥我就再也睡不着了,半夜里漫步到公安局旁边的移动大厅台阶上席地而坐,因为这里有一片相对安全的空地,我经常光顾,孩儿嬉戏,我享受清凉,老三那段时间常坐个九路公交车寻我而来,我俩都坐在台阶上,我一只耳朵听他说话,一只耳朵支棱起来搜寻吾儿那天籁之音,那是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快乐,让人的耳朵不由自主的择选。当然,我更爱一个人的清欢,了无牵挂,就这么静静的坐着,听扫帚刷刷的声音等东方渐白。

今天我感觉他就在,还是那么盘腿的坐姿,不像我席地而坐,他屁股底下铺着一张餐巾纸,他这是回来收樱桃来了吗?现在正逢樱桃旺季,他有成片的樱桃宝贝,属于他心中的一亩三分田。    

三 雪落无声

走过了花季雨季,十八岁的我成人了,正当师范四年级,即将面临毕业,大雪出现了,我们一见钟情,当时他是忙了满满一天饿得了不得点了一碗馄饨,但他并未坐在桌前等候,而是倚在门框边一直看我,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我也在他不看我的当空瞅瞅他,我母亲说了,一地的麦穗,最大的不一定在最后,还有就是个子大了展拓,手大了心大,这些条件大雪都符合,后来馄饨都端上桌了,他还看我,我就问他:“你老看我干嘛?”他继续用勺子搅动馄饨,“你没看我,咋知道我看你着呢”。第二天晚上他就立在了一师宿舍楼女生舍工部的对面,九点半下的晚自习,我洗漱完毕已经钻进被窝里了,十点钟熄灯,慢了就要摸黑了。有两个幼师班的同级校友一半神秘一半贺喜的来给我捎话。我的宿舍在三楼,我在一楼的楼梯口看见了玉树临风的大雪,脖子上挂一条大红色的围巾,如胳膊上再挎一只绿帆包,返城的下乡知青非他莫属。他们兄弟两个,长得像极,差两岁,差两公分,弟弟阳光,他相当忧郁,虽然有两只厚厚的酒瓶底遮挡,但还是无法掩盖得了像是全世界都欠了他的钱一样。我当时看见他的时候,脑海中全是他弟弟,他弟跟我一样也是普师班的,比我低一级,集合站队就隔壁班的男生。我们去了操场,操场上有点过分热闹,跟我以前以为的万籁寂静大相径庭,我们绕着跑道走了三圈,那天晚上月亮又大又圆,我一直在担心熄灯后宿舍楼门一锁我怎么进去,他还想在操场上再跑上几圈。第二天我就在我们班出名了,这大雪师院中文系的才子,妙笔生花,是冯同学的偶像。

六月毕业季诸多劳燕分飞,最典型的就音乐班那对校园里的如影随形的同班同学仅毕业一个瞬间的转身,女生成为了军嫂,她的一曲《兵哥哥》连我都魂牵梦绕。冯同学牵着小燕子的手一路顺道走到了订婚的宴席上,他当时的身份是个座无虚席的中学语文老师,还未弃教从商,他来看我,纯属受人之托。分手是大雪先提出来的,他说我是鸡肋,他规划了关于我跟他的一大堆未来,而我觉得全都是在热他的剩饭,他属劳燕分飞型。惟有一款确是为我量身打造,就是去公园小学,留城固然重要,但是却是有代价的,他把他的手刚搭到我的肩上,我就从电影院里跑了出来,这场恋爱就像他坐的直升机我骑的自行车,中间隔下好几个世纪,大雪提了分手,我轻松良多,蹦蹦跳跳地从公园对面那条长长的通道上溜了出来,我要去找我的妈妈,青椒洋芋丝的味道实在是久违了,我在心里窃喜我还是原模原样。早先就听人说分手的场面惨烈,热泪盈眶,一步三回首,我几乎无特别症状,小有遗憾,生命无法承受之轻,脚下的路马上拐弯,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回一下头,最后一眼,就权当是作别西天的云彩吧,若再不看,就没机会了。只能看见大雪远远还在原地站着,双手叉腰,一直在望向我这个身影,其他的什么也看不清,其实那会儿我好想知道他啥表情,是怅然若失还是一身轻松。

人生短短几十年,不该有悲伤的姿势,我才单脚刚踏进风吹麦浪的田地,一地长着长长麦芒的金灿灿的麦穗随风舞动。非常沉默非常骄傲,从不依靠从不寻找。

大雪是一个像麦积山一样的男人,乔致庸能比得过。他善于思考,不是给我说天圆地方,就是问我欲擒故纵怎么写,他提的分手,他却伤心的像是被甩了一样。遇见我的时候他深陷泥潭回天乏力,他是希望我能拯救整个银河系,顺便捎带上他,可是我太稚嫩了,幼儿园大班都没毕业。其实他待我还是挺好的,领我去吃了人生中第一次汤圆,然后我被烫的又吐回碗里,再也叫不到桌前,他一边吃着那碗汤圆一边自言自语:“看来我这一辈子是吃你剩饭的命。”我严重听不懂,无从说出“能吃上我的剩饭,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份”的幽默话语,就只傻乎乎的站一边顺从地看着他。他还带我去“音响厅”买了一张陈琳的《跟我走吧》,圆圆的碟片只有放进VCD里才能播放,风大得很,把陈琳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无损她声嘶力竭的吼唱。他带我去图书馆、去新华书店,挑了一本柳体的字帖并署上了日期。他还带我去了大地湾,要不是我极力反对,就要领到他父亲眼前了,我一听他父亲是个老师,慌许得很,老教师都是从年轻的教师走过去的,肯定目光犀利,啥事情都难逃他的法眼,必须得中规中矩,越矩的事情一件都不能有,他说:“媳妇儿总要见公婆吧!”一见对方家长就算正式的了,我还不想那么正式,我的毕业证还没盖章呢。

最终进了公园小学去当老师占了那个位置的是大雪弟弟的同班同学兼女朋友,来自张川,留市相当于改天换地,她渴望留城,也懂得把握时机,因此美梦成真。我因不识时务被甩锅,大雪是怕我把他当垫脚石,一进公园小学另攀高枝,他再次被鸡飞蛋打,于是乎让我顺理成章地去了我该去的地方——二十铺小学。最难理解的是他弟小雪也顺其自然地回了大地湾,这很出乎意料,还有更跌眼镜的是小雪前脚还未从劳燕分飞的失恋中回过神来,大雪这后脚就跟他的这公园上班的兄弟前女友打得火热,发乎情止乎礼,再次听到的时候,已经又换了故事里的主人公了,来的快,去的也快,飞短流长,都市里的男男女女像风一样自由。

那时候二十铺的学生非常多,三四十,曾经有一年五年级都分了两个班,白天校园里热闹非凡,下午一放学校门一上锁才渐渐安静。吃完晚饭阅上一阵作业愉快地进入梦乡,凌晨一两点我经常被对面佛崆山半山腰的一只“咕咕、咕咕”的山鸟叫醒,这只鸟感觉形体庞大,叫声空灵而悠远,叫的安宁又祥和,它不具备麻雀的急切清脆,也没有旋黄旋割的欣喜若狂和催逼,就稳扎稳打的“咕咕、咕咕”声定时定点在山谷升腾,空旷辽远。

你若真想忘记一个人,你一定要先忘记他的名字,所有跟他有关的故事情节、链接记忆就会像断了线散落一地的珍珠一样四散飞溅,想再重组犹如涅槃重生。我一开始还在为我心里曾悄悄藏着一个人的影子而满心自责,觉得自己不够坦诚磊落,对爱情的忠贞未达至死不渝之境,但在那一刻我相当庆幸,应该是我的爱在关键时刻救了我,救赎。

大雪出现在我的学生时代,那注定是一段记忆,因为他是我无法跻身到好学生行列里一个铁铮铮的证据,你见过哪个好学生玩物丧志最后还能考个100分的。我一直在看管自己,希望能坚持到毕业,那时候就能算正常的了。大雪很快就躁了,他一边说我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一边推翻了他之前所有的誓言和思路,大雪有测字的习惯,就是每每犹豫不决时,找个字拆解,从而决定如何行动,之前他大脑里冒出哪个字就用那个字决定,关于我们之间,他一定要我说个字,我脑海里跳出来的是一个“梦”字,上下结构,林是他,夕是最后,开始是你,最后也是你。但他这次的拆解很恓惶,先是一场梦,再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他觉得老了的他要我何用,他有手有脚又不缺保姆,这个字使他异常痛苦,然后就是分手,分手有什么了不起的,谁还不会分个手,我连头都没回就走了。大雪是觉得任他花的那心思当个驸马爷都绰绰有余,我还身在福中不知福,他何苦要舍近求远,我则觉得一辈子还长得很,日月常在,急个什么,慢慢地来。

两个心性都未定的人注定还需一段长长的路要走,结果无从谈起,或无果。我们都面临抉择,我在分辨要不要跟定他,他在碌碌无为和事业之间有一丝鱼和熊掌不能兼得的摇摆,这让他很痛苦,他其实是希望逢着一个熟透了的女人,他没有精力跟啥都辨不来的我内耗,大雪的观点符合全天下所有正常男士的思维套路,人一天忙的不可开交,哪有时间和精力去调教一个前途未卜的女人,就是搭个伙呗,跟谁搭不是搭,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我只会拉低他奋斗的档次,于是乎吹了。

吹得相当不彻底,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大雪竟然跑到二十铺的小办公室里找我来了,同时还带来了我们一同去新华书店买的那本标有日期的柳体字帖,可惜当时我本人并不在学校,干啥去了我也不知道,大概率是找老刘抓阄去了,因为我当时正迷茫,不知究竟是选中学老师好,还是选小学老师好,或者他们没一个合适的,三个纸团团决定命运。学校有个老师在练字,用的正是这本字帖,他练了貌似大半年了,忽有一日,赶上搬办公桌,我看到了那本字帖,恍觉,一翻,正是,真是,只是日期下面多了一串电话号码,隐隐约约有点皱皱巴巴。老师解释,那是一个黄昏,有个疲惫不堪的男士来找你,除了打问你的境况,还留了这本字帖。

我接住字帖扫了一眼电话号码,7位数,一个转身就把字帖扔进了办公室正中央炉面四方四正有一个圆圆大肚腩的烧的倍儿旺的火炉里,只听烟筒里火欢呼着轰隆隆一路高歌,瞬间化为灰烬,那老师小跑过来惋惜的将欲赤手空拳从炉火中取出,“你不要了可以送我,烧了多可惜。” “你不说早点说啊,现在已经到半空中去了。”我瞅了瞅他平时放字帖的办公桌上角,不空,正被一只白色搪瓷缸子大大方方的占领着。

那时候还是半块砖头样的大哥大招摇过市期,家用有线电话正欲普及,我只要看见四方四正手压号码的电话机子脑海中总是闪过那七个阿拉伯数字,有那么一天我就没有忍住,我拨个号码怎么了,难道你们都没拨过号码吗,待接时略有紧张,“嘀嘀——”两声后通了,接电话的正是他,他先自报姓名,发现不是工作电话开始了追问,我立马挂了。电话拨了不止一次,统共加起来最多不超过十次,我从没想过原来我自己还可以这么的缺德,我就在电话这一端悄无声息的再一次见识到了一只暴跳如雷的河东吼狮。最后一次,我接了他的话茬,想着画个句话礼礼貌貌地退场,谁知这家伙一听是我火冒三丈,不中听的话直接瞄准了过来,吵、骂、摔。那一串烫在佛崆山顶的金数字像在唐僧的“哞咪哞咪哄”中一瞬间分崩离析,消失殆尽。大雾散去,青山依旧妖娆妩媚。

再见大雪时我已嫁作人妇,我家相公就是个十足的大白鹅,说话不积极疫情时买菜不争抢,但是你若牵着他去遛弯,他必乐得嘎嘎叫,天水湖刚修好,赏玩的人群络绎不绝,我们愉快的过周末从天水湖岸边惬意的散步开始,我挽着相公的胳膊神采飞扬地说东道西,大雪是以一个孤独的沉思者的形象与我们擦肩而过的,他们一行六七人,他走在这一排男士正中间稍前一点,他在我看他时未曾看过我,刚让过帮,相公就说:“这个戴眼镜的男的自从桥底下开始一直在看你。” 我说,你不说早点说,我把他的眼睛挖出来。

你不是能的很吗,有本事这一辈子你都再别看我一眼的。

 邂逅相遇

那时候常去电影院,办一张信用卡很实惠,只要新片上映,刷十到二十元就能看上,我每周的必修课,总选在周六,等不到礼拜天的,那天是个例外,我选来选去挑了个周日,太平洋影城,《聂隐娘传》,我买票最早的一次,座位是单数号,比之前所有看过的都要靠前,我拿着一罐可乐就出发了,才发现原来真的从没这么先进过,第一排,就银幕下最中间一个座位,这个座位最大的好处就是畅通自如,不需要麻烦和打搅任何人,既是如此,合理配置,起身去了一趟卫生间,再折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基本满了,我上红下白,十分显眼,提着白裙子径直奔向自己的的座位,坐下去立马感觉到我代的毕业班即将合影,有人小声开着“眼直”的玩笑话,应该跟我没半毛钱关系,我是天外来客,这都市人群,一个都不认识。需抬头仰视,屏幕就贴着我的鼻尖,顿感呼吸十分压抑。聂隐娘刻画的比较深奥,相较之前的电影风格另类玄幻,舒淇性感奔放,这个角色于她有些难度,我印象中有一个镜头应该来自我们大西北,灰蒙蒙的天荒凉的大地,一只撅着胡须咀嚼玉米杆子的奶羊扬起脖颈叫的孤独且绵长。播放完毕场灯亮起,就有人当众说出了他的不满,大有悔意,那个厅负责在努力做着解释,期间夹杂一个饭局取消的失意谈论,我立马扔了易拉罐直奔电梯口,那个电梯像个巨无霸的感冒胶囊,我是第三个进入的,进去之后背靠玻璃,面朝电梯口的行人,只要有人出现,就会钻入我的眼帘,我看到了第四个要进电梯的人,那是大雪,后面涌进来一群高高低低的黑压压的身影。他的眼镜片更厚了,头发长的像忘了修剪的金心吊兰,花白杂芜,整个一个刚刚历经文化大革命后古稀之人的模样,其实他只比我大两岁,我有点心惊,失恋没这么大张力吧,绝地重生了。大雪进了电梯,装作若无其事的一棵洋槐树立在了我的面前,一股淡淡的烟草味紧随其后,这家伙会的多了,但愿不是我的罪孽。我赶紧抽身从电梯里走了出来,气定神闲的漫步朝前走,没有回头,靠右手边直走再拐两个弯,就是宾馆,然后穿过长长的过道,借宾馆的电梯就能从前厅轻松出来,没有人走这条路,就我一人,我也是等那胶囊电梯多次了失望了发现了这条通道。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不期而遇,人人渴望着的温暖与阳光,孰不知,这全是大自然的精心馈赠,你播种什么就会收获什么。

故事到这里应该划上句号了,但它还没有完。

我哥叫我去兰天的运动专卖店,他住北道,我出发的早了,绕着兰天都转悠两圈了,他的人还没到,不如趁机正好去吃个早点,平时吃面皮呱呱,我哥让今天去吃热腾腾的牛肉面,这个念头产生的时候,牛肉面被吱溜一吸的感觉就来了。那里有一家正宗的老店,步行不过几分钟,路是直道,店坐北朝南,当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了迎面相向而来的大雪,牛肉面隔壁是一家包子铺,我需要经过包子铺才能到牛肉面馆,他若吃包子得从牛肉面馆走过来,他比我早几步驻足在了牛肉面馆门口,我也随后停在了包子铺门口,我们就这么并排着站了两三分钟,我不知道他不喜欢吃什么,但他可能知道我不吃扁食和包子。最后还是他先迈步从我面前走过进了包子铺,我一动不动,因为我已经啥都不想吃了,本来打算走进牛肉面馆走一个圈再离开会更好看点,就在这个时候我哥的电话来了,他到了。眼前的大雪已然中年,略显老态,胖了,头发已经掉了多一半了,很明显的秃老头,当初的挺拔也没了影子,身体略微前倾,这也许跟他的职业有关,小腹隆起,腿还是罗圈腿,但皮肤变光洁了,明显留有抓住青春的尾巴使劲保养的痕迹,就像刚打过蜡的二手车,虽六成新也还算光鲜亮丽,终于知道保养自己了,穿着考究,老成稳重了。

青年强则国强,这么个糟老头子有啥看头,还是青年时最好看,虽然愤青但内心善良美好。

大雪进了包子铺,我看着他的侧身从我眼前移了过去,微隆的小腹把裤带挤到了肚脐眼下面,要不是两个屁股蛋蛋像挑山工一样尽力挑着,估计他的裤子要跑到脚脖子那里去了。他穿的青色的长袖,左胳膊手腕袖口处系的是外边的一个纽扣,这条胳膊内侧从手腕开始曾有七个大小不等的窟窿,那是大雪自己当着我的面用红红的烟头烫的,那嘶嘶的皮肉焦糊声宣告了他前任的移情别恋,我从他拿起烟头的第一刻起就在抗议,无济于事,他用铁一般的事实告诉我,怕死的不是布尔什维克,那渣滓洞里的都是遭受迫害上刑,哪有自己给自己用刑的。好话说了一箩筐,七个眼眼已经烫成,眼看着即将烫第八个,我把我的手臂伸了过去,挡住了那第八个的位置,他没再烫,我看着那半截躺在冰凉地上的踩扁了的香烟,抱着自己的胳膊蜷缩在角落,这是一个相当极端的男生,没准哪一天我不听他的话,他的烟头一不留神也许会指向我,烙个洞洞刺个灵感送过来的字什么的,无论走到哪里用水是无法洗涤掉的了。

原来恋爱是这个样子的,那我还是不恋了吧。当他一边轻蔑地纠正我“欲擒故纵”的“擒”不是“情”一边提分手的时候,我无比轻松,带着解脱的愉悦从那条长长的通道一路小跑溜了出来。这件事情兰因絮果,一地的鸡毛,赶紧逃离,余生我要把这个地方从我的世界里抹去。

亲爱的妈妈,您在哪里呢,我想您!


 缘来是雪

 

其实大雪也没错,作为一个男的,感情确实需要自信和主动,他只是很想跟我确定,证明他的选择之后再去继续忙下一个目标。但是他看透我心性未定,还处在这一山看见那一山高的阶段,他又何尝不是呢,他怕的是所有努力最终还是付之一炬,到时候伤痕累累的自己又得一个疗程。他就从没好好想过爱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去爱,爱要怎样过下去,光是对着一无所知的我乱发脾气,气急败坏地说着“对牛弹琴”,我无语凝噎。那时候通讯不发达,他老给我写信,字迹潦草,写三封能收到一封,拿着信我就高高兴兴地看他去了,每次去他都在看书,我在想午休时间看什么书呢,应该好好休息才对,下午还有工作呢。然后他就问我怎么来的,我用手当翅膀扇扇,告诉他,像小鸟一样飞着来的。他又问我,请问这只美丽的小鸟,你的脚疼不疼啊,脚底是有一点疼的,我走了好多的路呢,他打来一大盆热水,开始给我洗脚,我那时候脚臭得很,但是他洗的时候我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我三哥还给我擦屁股呢,从小到大,我二哥手巧,既洗衣服又扎小辫,他们都给我洗过脚,洗了让我站门槛上,晾干了再穿鞋。大雪抓着我的两只脚就像捏着两只胡萝卜,擦干之后给我修剪了脚指甲,他很得意的说:“现在你是我的了!”

“为什么呢?”

“因为我看见你的脚了。”

“那我把脚剁下来送你。”

大雪脸色猛的就不好看了。

我们俩隔着千山万水,他懂得传承,有深厚的文化底蕴,一个女人的脚是不可以随便示人的,见了脚相当于定了人。当时的我并不懂这些,既然你想要,只要我有的,送你就是,我还住在安徒生的童话里。中西方文化是有很大差异的,这种偏差直接导致了大雪和我没有修炼到他希望的水到渠成。

多年以后,他都不曾扶正,是我当年很臭的脚汗味熏到他了吗,影响了他的气数,还是那气定神闲的福运他只有幸沾染了一次,其余,都跟他无关,用他自己的原话就是: 无福消受!“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具体到哪个段位,还是要看修了多少年,缘来缘去缘如水。

这么多年以来我最喜欢冬天,冬天有雪,纷纷扬扬,从天而降,每一片雪花都是一个精灵,伸出胳膊,她就跳到我的袖子上,我习惯选一片雪花深情对望,不知不觉间整个世界已换了行装,粉妆玉砌,银装素裹,玉树琼枝,白雪皑皑,冬让人清醒,也让人着迷,冬孕育着希望,也覆盖所有苍凉。

那日看雪,

你从未看我,

我从未看雪,

未曾羡慕雪,

只是意难平。

那日看雪,

你从未看我,

我从未看雪,

你赏人间雪色,

我赏人间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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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红菊,甘肃天水人。笔名索南卓玛,有获奖作品《父亲》《我的家乡太京镇》《天水之美》,入选组诗《乡愁》《拐豆腐》《琥珀》,散文《和狗狗有关的故事》等。

文章来源:http://www.tianzhishui.com/2026/0109/190204.shtml